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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回鶻王國的無脊椎動物》商隊
  很幸運,我遇到了商隊,他們趕著四十匹駱駝在戈壁中前行。

  他們對於我的赤身裸體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領隊的問我為什麽會把自己的衣服弄丟掉,在戈壁沙漠中丟了衣服,太陽很快就會把你榨成一具乾屍。

  “我與魔鬼做了個交易”。我輕描淡寫的說道。

  魔鬼拿去了你的衣服?領隊問,他把自己的衣服勻給了我一套,又送了我一雙長靴子,繼續問我說:那你又得到了什麽?

  一個石頭。我拿出石頭來給他看,石頭依舊冰涼,就像剛從深潭中取出。

  領隊仔細的看著我手裡的石頭,他不敢觸碰魔鬼的禮物,害怕觸摸後魔鬼會帶來風暴。

  那你穿的一定是一身漂亮的衣服,或者是長安的絲綢做的吧。領隊說。

  商隊的人經過商議後拒絕了我與他們同行,領隊送了我兩壺水,又給我打包了一袋乾餅。趁著月色他們走了,我遵守約定,在篝火邊沉睡。

  翌日,太陽模糊了視線,領隊說順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兩日後我就會站在高昌城裡。今天的太陽猛烈刺眼,我沒有辦法不臣服於它,晌午時我遇到了一片救命的樹林,我靠在陰影裡呆到天黑,入夜後趁著月亮起行。黑暗給沙漠的暗影處養了無數的鬼魂,有時我能感覺到有人與我擦肩而過,有時又感覺有人與我同行。腳下的碎石經常把我絆倒,不知道騾子是怎麽判斷路途,它們從來沒有被絆倒過,我想念我的騾子,也會時常想起牙森。

  當夜半風起的時候,我看到了遠處的篝火,有一些人圍著篝火跳舞,我走了過去,看到一群年輕的婦女在辦舞會,有一個男人坐在地上撥弄琵琶。有人看到了我,我向他示意問好,他把我拉到了篝火邊,遞給了我一塊燒熟的羊肉,我坐在他們中間取暖,白日的烈陽與夜晚的寒冷一點也不匹配,他們舞了一曲又一曲,似乎永遠都不知道累,我與旁邊喝酒的男子交談,用袋子裡的乾餅去換他的奶酒,他大方的讓給了我,我已經很久沒有喝到過酒了,那種清香過口的快感刺激到了我的靈魂。

  樓上的女人在跟醉酒的男人搏鬥,踩著地板大吵大鬧。不,我明明是在篝火旁,琵琶彈的碎了心,有一場搏殺在舞蹈裡演繹,帶著面具的魔鬼轉動著手裡的尖刀,女人倒在了地上,周圍的人開始狂呼大叫,沒有人能逃脫和保守秘密,男人將尖刀刺進了女人的心臟,女人倒在了篝火裡,火焰飛騰,女人在火裡掙脫,她已經失去了力氣,血液從胸口流出,死亡迎接了她的靈魂。

  周圍的人看著死去的女人哭泣,有人轉過身去,而凶手又開始跳躍,舞蹈變得歡快,我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麽,這明明就是一場刺殺,女人的屍體被大火點燃,屍油不時的崩開炸裂,慢慢的就被燒幹了,一股惡心的惡臭撲鼻,我忍不住嘔吐,旁邊的男人拍著我的背,我吐出了食物和胃液,女人的腿在火焰的外面,她穿著白色的胡裙,大火正在延伸到那裡,我衝了過去,把女人從火焰人拉出來,琴聲戛然而止,人們恐慌的尖叫,仿佛剛剛目睹了死亡,有人向沙漠中跑去,凶手跪在地上哭泣,樂師指認了我。

  是你殺了玄鳳!樂師指著我說。

  “不,我不是凶手”,我看向凶手,凶手大笑著站起來,沙漠中燃了薄霧,火堆的青煙刺痛了眼睛,我哭了,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了嘴巴裡,凶手向薄霧中跑去。

  樂師將我拉起,喝醉的男人坐在樹木上看著玄鳳癡笑。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有幾個官衙的人走了過來,樂師指著我說:就是他,殺死了玄鳳。  不,凶手不是我。我焦急的向他們解釋。

  沒有人聽我說話,衙役拔出刀向我走來,我朝他們揮舞著手裡的利刃。

  利刃?我的右手握著一把尖刀,刀身上沾滿了鮮血。這的確是那把凶器,我把刀丟在地上,衙役們拿出鐵鏈將我鎖了起來,有人在前面等著,是那群舞者,他們恐慌的向衙役們指認著我,我又見到了凶手,他在人群中看著我癡笑,那種充滿了鄙夷的笑容。我拉著衙役說“那個人才是凶手”,衙役用刀柄砸了我的頭。

  我被帶進了監獄,這個牢籠裡關著一些可憐的人,他們披著散發哭泣,向牢籠外的人乞討食物,衙役斥喝著他們,牢籠的一面對著大街,天已經亮了,來來往往的行人各自忙碌,沒有人注意到牢籠裡的人,有婦人隔著欄杆向外面的人呼叫乞討,街頭的包子鋪傳來了誘人的香味。沒有人施舍食物。

  “我們都會餓死”,一個沒有耳朵的老人看著我說。

  “我沒有殺人”,我告訴老人道。

  中午時街市上的人終於注意到了我們,有一些人圍著籠子觀察,又小聲的商量著什麽,沒有水,也沒有食物,衙役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們就像一群被遺棄的狗,只能趴在牆角乞求。

  婦人跪著哀嚎,她的表演並沒有得到一絲同情,她又轉身抱上了自己的孩子,把上衣解開給“他”喂奶。

  “她的孩子早都死了”。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擠著我說。

  這個大籠子裡不知道關了多少人,熙熙攘攘的擠著各自說話,我試著數了幾遍也沒數清。我問那個中年人,中年人搖著頭道:沒有人在乎這些數字, 就像外面街上的人沒有人在乎我們一樣。

  黃昏時街市上的人都散了,老人看著天空祈禱降雨,滿天的星空磨滅了他的願望。月亮升了起來,中年人沉沉睡去,籠子裡有兩個人奄奄一息,其他的人都圍著他們看,老人祈禱後又回到了角落,我挪向他,他恐懼的看著我,一直向後退縮,我呆在那裡不動,老人放心的喘了口氣。

  那兩個人終於還是倒下了,其他人把他們倆圍住,有人試了試鼻息說還有氣,其他人又往後退了退。後半夜我睡著了,等著街上打更的人敲著梆子,我已經不在乎時辰,所有的時間在這裡都是荒謬無理的。

  忽然一聲吼叫把我驚醒,我緊張的站了起來,見一群人圍在那裡撕扯,我湊了過去。

  老人好心的遞給我,我隻想嘔吐,但胃裡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值得嘔吐的東西,我的舌頭在不停的伸縮發抖,試探著喉嚨裡的粘液,我看著街上,婦人哼著兒歌抱起了繈褓裡的孩子。

  我不敢入睡,害怕入睡後,我也不敢看著那群人,人們四散的坐著,熬著天亮。

  太陽從東方升了起來,街上走過來幾個挑水的老漢,牢籠裡的人們忽然擠在了一起,有人開始昏昏欲睡,他們形成了一道牆,把腳底下的屍骨給遮住。

  沒有人在意數字,沒有人在意數字。

  老人過來跟我說可以睡了,我靠著欄杆入夢,恐懼讓我的背上流汗,迷迷糊糊中又聽到婦人在敲打著欄杆乞討。

  沒有人在意數字,沒有人在意數字!夢裡的人敲著我的耳朵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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