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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回鶻王國的無脊椎動物》牧人
  天快亮了,我還沒有找到任何有關於人類的痕跡,荒漠的邊際越來越遠,天空刹成墨藍,東方翻起了一線黃色的霞光,我需要找一個地方休息,太陽出來後,空氣中被煩悶籠罩,腦海裡始終甩脫不掉來回呼吸時的燥熱,走了一夜,遠處的山還是那麽遠,望著周圍的土丘,仿佛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這是我自力行走的第一夜,困乏、疲倦,死亡對於身體的恐嚇已經不起作用,我倒在土丘的側影裡,乾渴、蒸發,我的臉上已經開始流血,用手摸上的刺痛讓我變得迷糊起來,看著不遠處有一座高坡,我又打起精神站起來,往山坡上爬去。

  碎石割破了我的雙手,我努力的爬著,像一隻瀕臨死亡的山羊,當我來到坡頂的時候,我望到了那處村子,這是個窩在山裡的綠洲,村子的旁邊有幾處小湖泊,我興奮的向那片水域跑去,沿著小湖的岸上有一排胡楊樹,我跑了胡楊林裡,歇了一會,又往湖裡走去,我太渴了,感覺眼前的樹影出現的不真實,湖水也是海市蜃樓,在我要跌倒時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

  她把我拉到了樹下,用皮壺往我的嘴唇上滴了一些水,我的嘴巴已經被乾熱蒸發的唾液黏在了一起,滴來的清水化開了嘴縫,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她又小心的滴著,等我的嘴巴裡已經濕潤了時,她又把壺裡的水倒在了我的臉上,我張著嘴巴渴求著,她把水壺遞給了我,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麽甘甜的水,就像是大雨傾盆一樣暢快,我躺在樹蔭裡,她匆匆的起身走了,不時又趕著一匹馬走了過來,她把我扛起放在了馬背上。

  我好像還在去高昌的路上,牙森把我的身體捆在騾子的背上,顛簸,疼痛,失去脊骨。

  夜晚時我才醒來,昏暗的屋裡坐著幾個人,我想跟他們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來,有一個男人見我醒了,端來一碗羊奶,我小口的嘬著,男人又將些撕碎的餅子泡進去,我貪婪的吃著,男人讓我靠著他的肩膀,喝完後又把我放在了床上。他們見我躺下,就過來跟我說話,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他們也察覺出來我的茫然,打著手勢讓我好好休息。又放了些羊奶在床邊,收拾了一下都出去了,我爬起來看著窗外,遠處的湖水泛著鱗光,我呼吸著濕潤的風,沉浸在無盡的幻想裡。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屋外的吵鬧聲叫醒了,有一群孩童隔著窗戶喊我,我起來揮手給他們打著招呼,他們像是征得了我的同意,就開門跑了進來,孩子們拉著我的衣服鼓鼓囊囊的說著自己的語言,我和他們比劃說我是從遠處的山裡過來的,他們要拉我出去,渾身的酸痛又刺激著我,這時走進來一個女人,她過來扶著我的胳膊,是她!昨天她把我運了回來,我對著她彎腰表示謝意,她噗嗤笑出了聲,拉著我走出了門,我享受了一晚上的陰涼,還是不那麽情願面對太陽,她把我拉到了樹下,孩童圍著我的周圍搗亂。

  我想去高昌,我打著手勢給她比劃,她聽不懂,把腰裡的水袋遞給我,我大口的喝著,經歷無限度的乾渴以後,我對水產生了無比的熱愛。

  早上有人送來了牛肉,我吃了個頂飽,肉類的力量讓我可以走的更遠一些,我陪著她去山下牧羊,到中午時她從馬袋裡掏出了幾塊乾餅,我們圍著湖水吃了起來,我問她的名字,她好像明白了這個手勢,

  狐蒙,她說。

  狐蒙?我重複了這個名字,她點了點頭,我告訴她我的名字,她念了幾遍記不住,

就甩著鞭子叫來了她的黃狗,午後有幾個男子過來找我說話,我跟著他們回了村子,他們帶著我來到了一間大屋裡,正堂上坐著一位老者,他卷著煙葉塞進煙袋的銅鍋裡,接著屋子的光芒裡就冒起了青煙。  他們知道我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剛開始他們嘰嘰咕咕的說著什麽,有一個老婦去後屋端了些吃的,我吃了些堅硬的糕點,老人也抽完煙,他站起來走到了我的面前,拉著我邁出房子,我們順著村子裡的小路往山上走著,他帶我來到了一處沙堆旁邊,村子裡的幾個男人都帶著鐵鍬跟了上來,老人打手勢讓他們挖掘,他們圍著土丘挖了起來。

  我費解的看著他們勞動,要去找鐵鍬幫忙,老人示意我坐下,我就看向女人牧羊的方向,山風刮著楊樹的葉子,樹影來回的搖曳,女人應該就坐在某個樹影裡吧。

  呼呼,男人們把土丘掘開後露出了一塊大石板,老人又讓他們把石板抬掉,男人們費力的把壓著的石板拉到了沙堆的東側,石板的下面壓著一口棺材。棺材雕有紅色的花紋,上面描繪著佛教的升天和聖徒朝禮,我不知道他們要讓我看什麽,他們都退到了土丘的下面,老人示意我走上去,棺材蓋著,有男人遞來了鐵鍬,我用力的撬開釘子,掀開了棺板。

  棺材裡躺著一個死人,不,並不是死人,他的臉部像狗一樣歪長,嘴巴裡露出的牙齒能把石頭咬爛,身體包裹在粗劣的麻布裡,雙手放在胸前,他的手裡握著一塊石頭,石頭被人用顏料塗成了紅色,上面畫著一隻飛翔著的大鳥,老人走了上來,他把死屍手裡石頭拿出來遞給我,石頭上沾滿了死屍手上的肉屑,我握著石頭不知何意,老人又伸進棺材裡掏出了一般短刃遞給我,我接過塞進褲腰裡,男人們走過來把棺材蓋好,又把石板壓了上去,老人帶我走到了山頭的高處,他撿了一塊石頭握在手裡,舉向高空,我學著他也把手裡的紅石頭舉高,太陽暴熱,我的手臂像被無數的螞蟻爬過,汗水順著脖子流進了衣服裡。

  手裡的石頭忽然震動了一下,開始變得冰涼,接著慢慢的開始變冷,我的手掌裡就像握著一塊未化的冰塊,手指開始麻木,這時天空中積了一片雲朵,老人示意我不要動,自己卻跑了下去,我已經無法動產,手指失去知覺,兩條腿像定在了地上一樣,雲朵越積越多,看來是要下雨了,我望著天空,手裡的石頭一直在顫動,這時雲中滾過了一聲響雷,我想跑回去,可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忽然村子裡的人開始大叫起來,他們都跑到湖的旁邊,有人開始脫衣服,慢慢的所有人都跟著脫掉了衣服,他們赤裸著跳進湖裡,幾百個男女和分不清的孩童向湖心遊去,老人跪在村子的路上禱告,這時又閃過了一聲炸雷,林子裡的男人把棺材埋好後也向湖的方向跑去,邊跑邊脫掉衣服,雲中像是有東西在攪動,恐懼又一次的捆住了我,這時雲中那個東西像是要探出頭來,湖裡的人開始大叫,忽然刮起了一陣狂風,雨下了起來,刮起的沙子遮住了我的視線,我已經看不見湖裡的人們,遠處傳來了一聲聲的呼叫,聲音越來越大,雲中又滾過了幾聲雷,這時我注意到雲裡有一個黑色的翅膀漏了出來,翅膀扇動著四處的烏雲,他就要出來了,遠處湖中的嘶喊聲驟然停止,大雨磅礴,我從來沒有在沙漠中見過這麽大的雨水,像是要澆滅這塵世的火。

  翅膀又不見了,我的手已經酸痛無比,正在我無措的時候,突然雲中傳出一聲尖利的嘶叫,一隻巨鷹衝了下來,它的眼睛瞄準了我的身體,這時候我已經變成了它獵物的食肉,我大喊著,雨切斷了我的聲音,我想逃命,鷹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啄到我的頭了,我拔出了腰裡的利刃,向鷹刺去,利刃穿透了大鷹的眼睛,它激烈的往後退,利刃卻像長在它的眼睛裡一樣,拔也拔不出來,我松開手,這時老人跑了上來,跳在老鷹的身上,老鷹使勁甩著眼裡的利刃,始終掙脫不掉,撲騰著飛向高空,烏雲壓了下來,大鷹衝進暴風雨的雲眼裡消失了, 我開始往山下跑,想到了湖裡的人們,我也學著他們把衣服脫掉,當我跑到湖邊時卻發現湖水已經枯竭,湖底的濕沙吞噬著雨水,我沒有看到那些跳進湖裡的人們,我想到了女人,赤裸著又向林中跑去,林中已經沒有了羊群,女人也不知所蹤,這時雨就停了,隨著大風吹逐雲也散向了遠處,村子已經恢復了平靜,不,還沒有,湖的中心露出了一個大洞,山體流沙向洞中灌去,我看到了女人,她站在屋子的前面向我招手,我要跑過去救她,但綠洲四圍的山體慢慢滑向大洞,村子的屋子墜落在洞裡摔的粉碎,女人開始向上跑,但吞噬越來越快,她被一所屋子壓倒,順著流沙流進了洞裡,我看到了村子的人們,他們赤裸著身體在沙子裡滾動,有的人抓著東西向上爬,可是一切都無能無力了,黑洞像深淵一樣無根無底,整個綠洲的樹木也開始墜落,我拚命的向上跑,跑到了來時的坡頂,所有的一切都被吃掉了,猶如萬古的沙塵填滿了那個貪婪的嘴巴。我手裡握著那顆石頭,紅色的顏料已經被我的手汗化開,石頭乳白通透,猶如蛋液。

  仿佛是一場夢,而我手裡的石頭又預示著一切真實。我一絲不掛的站在山頭,我失去了食物,失去了剛結識的人們,老人已經乘著鷹離開了,不知道他飛到高空後,被老鷹甩掉重新接觸土地時會不會被沙漠吞進肚子,重新回到村民的懷中。

  我又開始了無盡的長途跋涉,我想把石頭丟掉,看著它時又會想起狐蒙的樣子,我緊握著它,而它冰涼依舊,撼動這沙漠的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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