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刮起了風,鎮子的空氣中都是黃沙,我用袖子捂住鼻子,婦人躲在了角落裡抱著死兒哭泣,今天衙役又送來一個孱弱的男人,他試著與籠子的我們說話,並沒有人與他搭話,因為沒有人會跟自己的食物聊天。
老人在傍晚時死了,沒有人去吃他的身體,他的肉已經變得乾硬難嚼,我把他放在門口等著衙役把他抬走,入夜後有人拿骨頭敲死了那個男人,他沒有力氣呼救,這個世界已經被風沙統治,人類都躲進了屋子裡。
我搶到了他的肝子,饑餓讓我屈服於法則,要是不能活下去,我也會很快變成他人的食物。
我不敢睡覺,睜著眼睛看著仍然陷入饑餓焦躁的同犯,風沙越來越大,街角那戶人家的獅子已經被覆蓋了,我看到了一個人,是的,的確是一個人,他提著刀從街口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個人頭,那的確是一個人頭,與我前日吃的那個一樣大,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有人敲響了鑼,他躲在了沙堆的後面,衙役帶著人四處搜查,籠子裡的人都假裝睡熟了。
黃沙越來越大,漸漸的我已經看不到他了,雖然他離我很近,我想大聲叫他,喉嚨被凝固的血液粘死,我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我的肚子裡也不知道吃掉了多少人的殘肢。
打鑼聲越來越遠,他走了出來,模糊的只有一個影子,他受傷了,血從他捂著的胸口裡流了出來,我奪過婦人的碗使勁的敲打著牢籠,他看到了我,我希望他能放我出去,他走了過來,用手裡的刀使勁的砍著門鎖,他快死了,我能感覺到他體內的魂靈在焦躁不安的跳躍。他成功了,鎖子被劈開,我拉開門衝了出去,他把人頭遞給了我,隨即倒在了地上,身後的惡魔們並沒有隨我出來,他們把死屍拉了進去,分割吃盡,我站在外面看著他被肢解乾淨,才提著人頭往城門走去。
城樓上點起了幾簇火把,有人大聲的喊著:去南門,去南門阻劫。我躲在一輛破舊的車子下面,一群挎著刀的軍人跑了過去。
我用麻布把人頭包裹好藏在褲子裡,等天亮時城門並沒有打開,賣菜的小販挑著擔子在外面叫著,風沙漸漸小了。
我跟著一個黑狗在城裡走著,這種土城結構始終都有幾處狗洞,黑狗繞了一整天,最後在南城下的一段破牆下鑽了出去,我試著把頭放進去,是的,我比那隻狗還要瘦了,在牢籠裡待了三個月,我的身上已經看不到有任何鼓起來的肉塊。
走出城外後我先去酒攤討了一碗水喝,沿路都是過往的攤販和行人,我沒有辦法處理人頭,隻好假裝坐在地上乞討,並沒有人給我施舍,等到天黑時我把人頭背在肩上往山上走,過了幾個高坡,又遇到幾家夜攤,我太餓了,想把人頭上的眼睛摳出來吃掉,這也是我沒有舍得丟棄的原因,我壓抑著內心的邪惡,在腦子裡告誡自己,我不是魔鬼,我再也不能吃掉同類。
不過我已經快要暈厥了,靠著一棵樹緩慢的坐下,月亮升了起來,我想我會死在這裡,有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他看著我的布袋,我察覺到了他的警惕,隨即把布袋藏在身後,男人笑了一下,接著有人推來了一輛車,他們把我放在車上推著走,趕了幾裡路就進山了,直到走進了一處莊園,男人命人把我抬進屋子裡,過了一會有人端來了飯菜,我瘋狂的吃著,饅頭把我的胃裡塞得滿滿的,又喝了幾碗菜湯,一個老婦阻止了我,她搶走了我手裡的瓷碗。
他會撐死的。
老婦說。 我躺在床上打嗝,老婦走來把燈熄了,我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日,也許兩日,我醒了過來,有人見我醒了就開門跑了出去,不時男人走了進來, 他坐在床邊跟我說著什麽,我的腦袋裡嗡嗡嗡的亂響,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幾個小廝把我架到洗浴池裡浸泡著,有人松開了我的頭髮,用木梳使勁破開。
小弟叫黃淵生。男人說道。
我才發現他一直都坐在我的身後。
既然壯士殺死了守將朱友豪,我答應的那一千兩黃金晚上就會送到。
一千兩,我懷疑我的耳朵出現了問題,扭頭問他:一千兩?
“ 一千兩”。黃淵生重複了自己的諾言。
我不會問壯士的姓名,天下也沒有人知道壯士就是刺客,你拿上錢後大可肆意揮霍,沒有人會找你尋仇。黃淵生道。
洗浴後我又飽餐了一頓,特意去曠野排泄糞便,我覺得我的肚子中都是人體的殘肢。
天黑後有人抬來了一個箱子,黃淵生命人打開給我看,我對一千兩沒有任何概念,這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那麽多錢,我覺得我的脊柱在發癢,黃淵生讓人牽來了馬車,把金子抬上車子。
壯士可速速離開。這兩日我軍就準備攻城,屆時大戰廝殺,人命皆如草芥,你還有那麽多錢沒有揮霍,死了豈不是可惜。
可惜,的確會很可惜,我問他高昌王國在哪個方向。
你要去高昌城?黃淵生訝異的問我。
是的,我要去高昌迎娶我的娘子。我母親與丈嶽早有約定。
那你可要盡快成親,成親後速速離去,到關內南方去快活一世,且不可在高昌久留。我等破城後,即拔寨攻去高昌。
我聽了一驚,連忙鞭馬望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