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丁強和苗闔如果帶著棉花回來,棉紡織就要盡快地開始,王詡開始思量要做好準備了。第一步,便是紡織機的生產。他頭腦裡首先想到的地方就是書院。 王詡將紡織機拆成幾個部件,著人用木箱分別裝訂,然後隨他一起來到了書院。
在馬華的精心建設和打理下,書院一派鳥語花香,木鬱蔥蔥。穿行其間的讀書聲仿佛讓王詡又回到了學生時代。
“久聞王公子大名,如今方能一見,實是史某榮幸啊。”
還站在門口看著欣賞著自己提的橫匾淺草書院四個大字的王詡,順著聲音看去,不由得一驚,隨即有些尷尬地迎了上去,拱手道:“史知州嚴重了,能見史知州實乃邵牧之幸。”
站在不遠處的老人緩緩走了過來,此人正是被下詔致仕的前任知杭州史高儒。
“前事乃是邵牧之錯,年少輕狂,還望史知州勿要見怪才是。”王詡急忙為自己之前拒絕史高儒的宴請賠罪道,來之前,他便聽朱桂說了,馬華給書院安排了一個賢能的大儒,沒想到竟然是史高儒。王詡向來很是相信馬華的識人眼光,所以此次再見,他不想因為自己之前的事讓史高儒心頭有所介懷,而且朱桂也告訴了他,史高儒知道是他辦起了這所書院。
“事出有因,我亦是知道。”史高儒笑著拱拱手,兩人之前的事算是就此帶過。
王詡見此頁就此翻過,心中也安穩不少,料想史高儒也是有雅量之人。於是便將此行的目的告訴了史高儒。
“史老,邵牧此來是有事相求的。”王詡恭敬道。
“呵呵”史高儒捋須一笑道:“此書院便是出自邵牧之手,談何相求?”
“邵牧只是略盡綿薄之力。”王詡著人將分拆開來用木箱裝好的部件抱了進來。
“聽說工學院有些山長技藝精湛,已至登堂入室之境,所以邵牧有些什物,想要請先生們幫忙。”
史高儒掃了一眼地上的木箱,說道:“此非難事,不過老朽也有一事相求。”
“史老盡管說來。”
史高儒看著王詡道:“老朽希望邵牧能夠能夠在書院來講學,不知邵牧意下如何?”
史高儒之言正好應了王詡所想,欣然應道:“自是邵牧求之不得。”
得到王詡的答覆,史高儒這才引著王詡等人沿著一條碎石子鋪就的岔路,往西邊走去。在環木成林的小道上走了不一會,王詡就聽到了鋸木和刻石的嘈雜聲。
“邵牧,這就是工學院了。”站在林蔭小道的盡頭,史高儒伸手一指說道。
順著史高儒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排屋舍整齊地挨著,甚是寬敞的空地上人群簇擁,幾個工匠模樣的人來回穿梭,對學生們指導比劃。
王詡欣喜地看著原本在他腦海中的畫面變成眼前的現實,至於效果怎麽樣,就用紡織機來檢驗吧。
史高儒領著王詡,找到了一個滿面通紅,塵土沾身的粗獷男子。
“裴山長。”
聽見呼喊聲的男子轉過身來,帶著好似燒傷疤痕的臉一驚,繼而急急地走了過來:“史老,你怎麽來這種地方,到處都是雜物。有什麽事你找個人來喚我就是。”
史高儒一笑道:“工學院是書院的一部分,我為何來不得啊?”
姓裴的漢子急忙解釋道:“裴健不是這個意思,是擔心您老的身體。”
“一把老骨頭,有何可以擔心的?這位是王詡王邵牧,也是出錢修這所書院的人。”史高儒也不和裴健多客套,徑直介紹起王詡來。
裴健面上露出恍然又崇敬地神色,在身上抹了抹手,才拱手道:“原來是王公子,失敬失敬。”
“這位可是東南最好的鐵匠,馬先生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請動他的。”
裴健面上微紅,臉上的疤痕一抽,尷尬地笑道:“史老嚴重了,裴某和馬兄是舊相識了,既然他開口裴某又豈敢不從。況且這書院乃是利民的好事,很多沒念上書又沒田沒錢的人能在這兒找到口飯吃。王公子出了那麽多的錢,裴某出些力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王詡聽著二人的話,心中感慨良多。
“邵牧啊,你有什麽事要做,就直接給他說吧。”
王詡點點頭,朝著裴健問道:“不知工學院有多少授業的木匠?”
裴健答道:“十七個木匠每人帶了八個學徒,十三個石匠每人帶了五個學徒還有二十個鐵匠每人帶了八個學徒。”
王詡暗忖:這裴健看似一個粗獷大漢,心思倒是周全,所有的資料都報了上來。
“史老,淺草書院一共有多少學生?”王詡又朝史高儒問道。
“一千兩百多個。”
看來工學院的學生隻佔到了三分之一,但在這人人讀書做官的北宋朝,也還算是不錯的了。
史高儒看著王詡,笑著補充道:“如不是邵牧慷慨解囊,學生們一文不繳,還能拿到衣物書具,這書院恐怕還招不到這麽多人。”
見史高儒會錯了意,王詡也沒有解釋,只是又問裴健道:“學生們一般要學多長的時間,才能離開學院?”
裴健爽朗地一笑,抽動這臉上的疤痕道:“王公子為他們解決了所有的後顧之憂,他們當然是想學精了本事才離開。”
王詡不由得也笑了起來,轉念一想,這也是好事,至少學生們學藝很精。
“那就讓他們學夠,學足,所有本事都學精,再......”王詡忽然住口,一個新奇的想法猛然躍入腦海,工學院的學生不同於文學院,文學院讀書就是為了科舉做官。而工學院的學生都不長於讀書,來這兒學手藝,今後有口飯吃。既然這樣,那還不如待工學院的學生學成之後,統一組織起來,形成一個團結而有效的機構,改變原有的零散的參差不齊的家庭式的作坊,將其變為能夠輸出大規模和統一標準產品的工廠。將來還能夠借著書院的形式,將這個模式擴大。只是,眼下自己手裡要有足夠多的原料能夠佔有足夠大的市場。看來江南的主要商業買賣還是必須要握在手中才行。
“還好他們還沒畢業,我還有時間.....”王詡喃喃自語道。
“王公子,你說什麽業?”裴健見王詡說著說著便住了嘴,然後有低聲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忍不住問道。
“哦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裴先生你且來看看這個。”王詡說著,便著人將木箱打開。
裴健不等王詡介紹,便自顧自地拿起一個部件,左右端詳了一下,有掃視了一眼所有的部件。半響,才說道:“王公子,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應該能組成一個整體吧。”
王詡一驚,本想通過分拆的方式不讓製作的工匠能夠窺見紡織機的全貌,進而達到保護技術的目的,沒想拆開的東西竟然被裴健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思量再三,既然裴健已經能推測出紡織機的全貌,王詡決定索性將紡織機告訴裴健。
“裴先生,進屋再聊。”王詡笑著說道,遞給裴健一個眼神。
裴健也明白地點點頭,史高儒見狀,也意會過來,隨即朝著二人拱手告辭道:“老朽體力不支,且先回去了,邵牧可以記得應諾過我的事。”
“史老放心,邵牧謹記。”
送走了史高儒,裴健帶著王詡來到一間不大的屋子,屋內的桌子平湊在一起放在了屋子的正中,上面擺滿了各種木材和工具。
王詡打發走了下人,關上了門,指著桌上的紡織機部件道:“王某想讓工學院的學生幫王某製作這個東西。”
裴健摸著木質的油亮部件道:“可是王公子又不願意讓人窺見這東西的全貌是嗎?”
“裴先生真是精明之人,既然裴先生知道了王某之意,想必會成人之美吧。”王詡言中有意地說道。
“王公子,裴某鬥膽有個要求。”裴健依舊撫摸著木材,不看王詡道,“無論王公子理解為威脅也好,請求也罷,希望王公子能滿足裴某的請求。”
既然話都說道這個份上了,王詡想來只要對方要求不高,自己也是願意同意的。
“裴山長請講。”
裴健放下手中的木材,看著桌上的木具似乎在查尋什麽,繼而又在一堆雜亂的東西中翻找著什麽,過了片刻,他才拿著兩樣東西來到王詡面前。
“王公子,你看。”
“這......這個是....”王詡張大了嘴邊,完全不敢相信宋朝人會弄得出來這個,但擺在眼前的東西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
王詡幾乎是顫抖著手從裴健手裡拿過了這兩樣東西,手心冰涼的觸感讓王詡仿佛是感覺到工業的脈動。
“齒輪.....鏈條.....怎麽來的?”
裴健比王詡還要驚訝,不可置信道:“王公子怎麽知道這東西的?”
“你告訴我這東西是怎麽來的?”王詡激動地抓住裴健。
“當然是裴某自己做的。元佑七年,裴某有幸在汴京見識了蘇頌主持建造的水運儀象台,所以覺得稀奇,便自己琢磨了這些小的東西出來。”裴健解釋道。
北宋領先世界的科學技術,讓王詡再次驚歎,他原本以為這些工業零部件是裴健自己鼓搗出來的,或是裴健也是一個穿越而來的人。但是他沒想到蘇頌竟然已經將它們用在了機械上,並且製作成了成品。
“條件有限,所以做得粗鄙得很。”
王詡覺得裴健定然有所隱瞞,他不相信一個參觀者就能夠窺見複雜機械的零部件,但他並不在意裴健的隱瞞,他在意的是裴健的想法。
“裴先生想要做這些東西出來?”
裴健淡淡道:“裴某不僅想做這些部件,還想做一些東西。蘇頌能做,我也能做。”一絲憤懣和執著閃過裴健的眼睛。
“但是,做這些東西所耗甚大,而且很有可能賣不掉,所以裴......”
“不必再多說了,裴先生,從今天起。我王詡全力支持你,多少錢我都出得起,你要什麽人盡管告訴我,我想盡一切辦法給你找來。”王詡眼神堅定地向裴健保證,他直到現在才明白過來,也許是馬華找來了裴健,但更多的則可能是裴健利用了馬華,也許他和蘇頌和官府有過節,也許他是想借書院證明自己,但目前只能將這些放在一邊,王詡要的是挖掘他最大的價值。
裴健見王詡出乎意料地爽快答應下來,竟有些哽咽道:“多謝......多謝王公子。”
王詡擺手一笑道:“先不要道謝,要把我托你的事情處理好才行。”
“王公子盡管吩咐,裴某力所能及,一定做到。”
王詡信手拿起一塊紡車的部件道:“把工學院所有的木匠和學生聚集在一起,然後分成七個隊伍,每個隊伍分別製作一個部件。最後匯集到你手裡,剩下的事就麻煩裴先生把這些部件裝好,構成完整的紡車。”
裴健當然知道王詡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不讓紡車的製作和構造外泄,但是沒想到他能想出這麽個主意來。
“還有一件事要麻煩裴先生,我希望給裝好的紡車在關鍵的節點上裝上一些東西。”
“關鍵的節點上裝上東西?”裴健看著王詡,不一會迷惑的眼神就變得釋然了。
王詡按照丁花教他的方法,將紡車拚湊了出來,然後二人討論研究著王詡的構想,直到夕陽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