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的一陣青煙響,美貌的公子嗅了嗅腋窩,面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對這來自三佛齊的香料很是欣賞,忽覺腰間一緊,柳眉頓時緊蹙,伸手便是一個巴掌扇在了正在為自己穿衣的女人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響,連周圍侍立的丫鬟都渾身跟著打了一個冷顫。
豔麗的女人撫著紅腫的面頰,退開了,只是臉上帶著的不是哀戚而是憎恨。
“蘇槿兒你這個下賤的東西,你這是什麽用什麽表情在看本公子?”怒極的黃禮伸手便卡住了蘇槿兒的脖子,修長的指甲頓時在勝雪的脖子上留下了幾點紅印。
黃禮面露猙獰,“你是我的東西知道嗎?你誰都不能想,誰都不能碰!只能想著我!只能想著我!”
“咳咳咳……”蘇槿兒白皙的面頰因憋氣瞬間變得通紅,但冷笑猶自掛在臉上。
黃禮雙眼一眯,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幾首破爛的淫詞豔曲就把你魂勾走了?還真是青樓出來的娼婦。我告訴你,當年王詡沒碰到你,現在就更別想了。他別妄想,你也是。”
卡在脖子上的手掌一推,蘇槿兒頓時摔倒在地,雙手撫著脖子氣喘不已。
“少爺,譚管家在外面候著了。”通報的丫鬟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
“都要走了還不消停,讓他進來,本公子不想出去。”黃禮橫了一眼伏在地上氣喘的女人,兀自坐在了椅子上。
俄而,老管家便出現在了門口,看到眼前的一幕,老人不由得心中憂慮,自己四川這一去,不知何年才能回來,留著少爺一人擔當起家業,他實在擔心。
“譚管家來了,進來坐啊。”黃禮也不起身迎接,甚至不正眼看看老人,只是瞧著蘭花指品著茶水。
老人歎了歎氣,邁進門檻一步,便站在了原地,“老朽即刻便要去四川了,生意上的事都已經安排周詳了和行商會的白二爺談的生意也妥當了,少爺若還有什麽不甚明了之處,可以問問郝信義……..”
“好了好了好了…….知道了。”黃禮一臉不耐地放下茶杯,粗暴地打斷老人的話。
老人深陷的眼窩閃過一絲哀色,頓了頓,又接著道:“還請少爺遣走下人,老朽還有幾句話要交代。”
“啪”一聲,黃禮將茶杯砸在了蘇槿兒的身上,怒喝道:“聾了?叫你滾,沒聽見?還有你們,都給我滾。”
黃禮將滿腔不耐煩的怨氣撒在了幾個女人身上,蘇槿兒緩緩地站起身,散亂的發髻遮住了容顏,捂住被砸著的腰身,走了出去。幾個丫鬟也聞聲跑開了。
老人是面如沉水,似垂還睡的暗含著深深的無奈和歎息,他還猶記得當年和黃老爺一起由四川而來江南時候的場景,那天好像也是柳絮紛飛的時節。如今他似乎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只是此時,他還必須要做最後的叮囑,算是一個最後的交代。
老人回過神來語氣中較平常多了些謹慎和鄭重,“我們黃家立足江南不久,雖也被外人稱為江南四大家之一,但論資歷,論實力,論人脈都遠不及其他三家。而且,我們和王家的生意重疊很多,處處都要受到王家的牽製,難有很大的作為。如今,正好有個難得的機會擺在面前,但是老朽又要去四川處置那邊的財貨,所以……”
“什麽難得的機會,譚管家你快快說來,這次我要弄死王詡這個狗東西。”黃禮喜形於色,他不會忘了一直以來在風月場上王詡處處和自己比拚為難的事。
“少爺且聽老朽說來,
這個機會千載難逢,少爺你萬萬不能錯失。眼下,王夏分家,夏家掌握了王家的大部分財產,但是卻背上了竊主的罵名,如此名聲自然會影響到他們的生意,而且王老爺一向對待其他商人不薄,所以會有很大一部分商人背離夏家,我們要做的便是將他們爭取過來,削弱夏家,擴大我們的實力。”老人的聲音沉穩堅定,沒有絲毫的興奮和喜悅,他深知這是一場鬥智鬥勇的商場博弈,而非是探囊取物般的手到擒來。 “所以,老朽想來,我們可以和有來往的商人們聯絡,讓他們講這個事散布出去,同時,適當地壓低一些貨物的價格,爭取更多的人過來。甚至……可以聯合王詡。”由於四川之事緊急,所以老人沒有太多的時間來好好謀劃,只能給眼前的少爺一個大概的方向,但他相信若是少爺能聽他的話,同時重用郝信義,即便不能重創夏家,也能擴大自家的勢力。
“什麽聯合王詡?譚管家這事也只有你能想出來,我是什麽人?我是什麽身份?能和那隻喪家犬聯合?我呸!”黃禮塗脂抹粉的臉上此刻說不出的扭曲。
譚白笏深深一歎道:“聯合王詡乃是分化王家原本勢力的最佳辦法,況且你主他從,什麽時候高興吃掉他主動權也在你啊。”
黃禮冷冷一笑:“我巴不得踩死螞蟻一樣的踩死那條狗,還要我浪費糧食喂他嗎?”
“譚管家,馬車備好了,船已經在碼頭等候多時了。”門外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提醒道。
譚白笏幾度欲言又止,佇立了半響,才道:“望少爺聽老朽一言,好自為之把。”
說完,轉身就離開了。
黃禮看著老人離去的背影心頭頓生歹計,急忙喚來小廝,“你去打聽打聽白二爺住在哪家酒樓,等會我要去拜訪。還有,那個郝信義現在在幹什麽?”
小廝恭敬地答道:“他去送譚管家了。”
“蠢材,我是問你他現在在管什麽?”
小廝渾身一寒,慶幸還好沒有挨打,趕緊說道:“譚管家告訴下面的人了,說生意都要問問他。”
“等他回來,讓他滾去當錢莊掌櫃,就說是我說的。”黃禮忽然又想起一事,吩咐道:“去請陳寅陳公子,說本公子晚上在聞香院設宴,讓他把王詡也叫上。”
“是”小廝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
黃禮繼而朝著內室陰笑道:“槿兒你不是很想見王詡嗎?今晚就成全你,讓你見見那條狗現在是副什麽德行。”
雖說現在搬出了王家,但好在所想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很遠,王詡剛到倉房門口,便見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倉房門口。
忽然,一個人影便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急衝衝地一把拉住了王詡:“你做的好事!”
王詡先是一驚,待看清楚了來人之後,不由地苦笑道:“謙之,不知邵牧有何處得罪,還望謙之言明。”
陳寅一臉不滿道:“上次去酒坊場走上一圈,就把買撲權拿下了,還不告訴我等,說這該怎麽罰?”
王詡做賠道:“任由謙之兄處置。”
“哼哼,這還差不多,且跟哥哥走吧。”陳寅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王詡就上了馬車。
“邵牧你最近可得罪不少人呐!”陳寅有些幸災樂禍道。
“哦?!”王詡心裡一緊,倒想知道陳寅有沒有什麽消息,急忙問道:“還請謙之不吝賜教。”
“第一個就是哥哥我!”陳寅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
王詡一笑道:“這個邵牧日後定當贖罪。”
“待會可要多罰兩杯,還有個人嘛,邵牧你也識得。”陳寅賣起了關子。
“謙之可是要急煞我也。”
“你可還記得黃明義?”陳寅提點道。
“這個是自然。”王詡不明白哪裡又得罪他了,好像黃禮對自己是有些敵意的。
“這可說來話長,且讓為兄慢慢給你說道說道。你還記得上次應付我的幾首詞嗎?”陳寅故作老成地問。
“當然記得。”王詡也想知道自己的詞怎麽又教蘇槿兒唱去了,還有馬華、許謙以及黃禮等人的關系。
“是你的詞惹了大禍。”陳寅面色凝重道。
“謙之就別在說笑了。”王詡知道陳寅是在故意急他,是故他也擺出臉色。
“好好好,話說上次我拿著你給的詞去了聞香院,同去的還有明義等人。我見眾人都在,於是......”陳寅不好意思看了看王詡。
王詡心頭了然,他定時將詞說成了是他自己做的,王詡笑笑道:“不怪謙之兄,且說下去吧。”
陳寅大舒一口氣道:“若知曉邵牧如此通情達理,之前也就不繞那麽多彎子了”頓了頓,又說:“在場眾人覺得邵牧的詞乃是文采飛揚,既有崢嶸之骨,又有綿綿悱惻,盡都愛不釋手。所以......我就讓他們抄去了。”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即使是王詡這個現代人,也知道古人會以詩詞贈友,再說回來,這些詞也不是他作的。
“後來,明義兄就將詞拿了回去,讓他的愛妾蘇槿兒唱來。”陳寅提到蘇槿兒,王詡不由得認真聽起來。
“那蘇槿兒也是愛詞曲之人見慣了風月,不知從什麽地方得了邵牧兄之前在畫舫上給青兒填的詞,兩相比較,對照字跡,便是知道是邵牧兄所填。”陳寅苦著臉說,想必是他的謊言被友人姬妾拆穿,在朋友面前多有尷尬。
聽陳寅如是一說,王詡有些上心,看來以後不能隻用趙孟頫一人的字了,否則說不定會留下什麽隱患。
“這件事兒到這兒還不算罷,那蘇槿兒前些日子被明義兄的一個朋友邀了去唱詞,回到府裡後,不知從何處又得了些新詞,癡癡地唱起來。明義兄一問,便知曉了那日蘇槿兒見過你,這些詞都是邵牧兄你填的。”
王詡一笑,心中頓時明白了過來,雖然他不知道為何黃禮和自己有隙,但是姬妾唱自己的詞,引得他妒恨這是一目了然的。
“那謙之兄以為我該如何是好呢?”王詡將問題拋還給陳寅,若他和黃禮翻臉,究竟這個朋友會站在哪一邊。
“嘶......邵牧這個問題可是難煞我也。”陳寅如何不知道王詡是讓他表態站隊的。
思忖一會,陳寅接著道:“若說結交,定是我與邵牧識得更久......”王詡也不接話,等著陳寅自己考量。
又過了好一會,陳寅似乎下定決心道:“此事邵牧並無出格之舉,若明義非要因妒不滿,陳寅定會站在邵牧這邊。”
王詡見陳寅表態表得著實難過,也不禁笑了起來:“此事我自有分寸,不會為難謙之。”
陳寅一聽,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馬車停在了王詡從未來過的聞香院,因為此時離傍晚甚早,因此人流也是稀稀落落。
栓好了馬車,陳寅熟門熟路地將王詡引向後院,王詡本以為這妓院便只是三俗場所,但沒想到古人卻將此打點得頗有情調。假山精致,毗鄰流水,曲水蜿蜒,清淺溫婉,又有楊柳依依繞綢纏巾,營造出朦朧之感,廊橋曲折出入於草木之間,若隱若現。
王詡跟著陳寅來到小橋流水畔的一個隔間,拉門一看,並無他想象中的霏靡畫面,黃禮坐南,正自斟自飲,蘇槿兒坐在當中,抱著琵琶嫋娜唱曲,還有一眾王詡並不認識的公子哥環坐在四周,而讓王詡沒想到的是,馬華也在場。
見二人進來,琵琶聲驟停。黃禮不滿地嘀咕了一聲:“掃興。”隨即又大聲呵斥道:“誰讓你停下來的,賤婢,繼續給爺唱。”
蘇槿兒臉上的神采一閃即滅,諾諾地接著唱起來。
黃禮臉色一轉,拉著陳寅道:“謙之兄請上座。”卻對王詡視而不見。
王詡也不在意,為免陳寅為難,給他遞上了一個寬慰的眼神,而他自己正準備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卻見不遠處的馬華朝他招手示意。他心念一動,也正想了解一下此人以及許謙,於是便坐到了馬華身邊。
“不想在此遇見王公子,真是有幸呐。”
“同幸同幸。”王詡拱手和馬華客套道。
“上次在品湖樓隻知公子有文采,後來才聽說公子還有商才,真是不簡單呐。”馬華說著給王詡斟上一杯。
聽馬華的話,王詡暗暗留下了心,此人定是專門打聽過他的消息,嘴上客套道:“哪有什麽這才那才,只有不才,這不就被趕出家門了嗎。”
“非也,大樹底下好陰涼,但未必能好生長,自立門戶豈不是更能大展拳腳。”
“呵呵,馬先生生性豁達,敬馬先生一杯。”
二人你來我往,如同太極推手,說的均是無關緊要的客氣。
此時,蘇槿兒一曲唱罷,待還要再唱,卻被黃禮止住了:“這些詞曲都難聽,重新唱個好的來。”
蘇槿兒起身偷偷瞟了王詡一眼,唯諾道:“那妾身唱個《一剪梅》吧。”
“不行!”脂粉氣甚重的黃禮,翹著蘭花指道:“讓玉山填一個,你來唱。”
“是。”蘇槿兒垂頭應諾,雖有些不願,卻也抗爭不得。
黃禮朝著右手座的一個公子使了個眼神,卻見此人好不思索,提筆便在宣紙上揮就一首詞,看得包括王詡在內的在座諸人都有些驚訝。黃禮得意地拿起宣紙,挑釁地看了王詡一眼,隨即捧著宣紙走到蘇槿兒跟前。
雖然已經選了邊站,但陳寅在他身後看得也有些打鼓,生怕黃王二人做出什麽出格事,難以收場。
蘇槿兒美眸一掃宣紙,手不禁一顫,險些拿捏不穩,原本白皙勝雪的臉頰霎時變紅,繼而又變得更加慘白,哀求一般地朝著黃禮搖搖螓首。
黃禮湊在蘇槿兒耳邊,一面得意洋洋地看著王詡,一邊不知道給蘇槿兒說了些什麽,然後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回去。
好半響,蘇槿兒才顫顫巍巍地將手放到琵琶上,嘴唇緊咬,好容易才緩緩開口唱道:“紅帳玉榻已深秋,仍解羅裳,跪臥床頭。翹首以盼公子來,**入時,春溢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響貪歡,夜夜消受,此情無計可消除。才止前頭,又要後頭。”
唱道最後,蘇槿兒淚如雨下,簌簌滴落在琵琶弦上,然後紛紛綻開,濺落一地。
周圍的公子哥們淫笑連連,黃禮笑得更是猖狂:“好一首《一剪梅》,填得好,填得好。”
“明義兄此言差矣,蘇姑娘不是才唱了嗎?才止前頭,又要後頭。填不滿,是填不滿才對。”填詞的公子眉飛色舞地詮釋著。
黃禮張狂得手舞足蹈連聲呼道:“讓老鴇叫些姐兒來,既然玉山兄說填不滿,今日且讓他試試。”
黃禮話音一落,周遭響起一片猥褻的附和聲。
王詡眼神一厲沒想到這群人竟然如此糟蹋詞賦, 抓住酒杯的手青筋凸出,他雖然清楚黃禮是有意激怒他,但也不免心頭無名火起,險些就要控制不住。過得好一會,才緩緩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下去,然後起身,朝著黃禮走去。
黃禮見王詡走近,不無挑釁道:“嘖嘖,雙眸剪秋水,十指剝青蔥,能將此女子玩弄於手,人生何求?”
“你的東西與邵牧無關,不過今日多謝明義兄款待,讓邵牧今日長了見識,終於有幸見到了:狗彘食人之食是個什麽樣子。奉勸一句吃了人食,也應該多行點人事,告辭。”王詡說完,拂袖而去,去時瞥了一眼蘇槿兒,卻見其依舊垂著頭,楚楚地落淚。
而身後的黃禮暴跳如雷,猶如母雞啄食一般,叉著腰氣急敗壞。
王詡剛出得聞香院,就被身後的一人叫住,轉身一看,卻是馬華。
“馬先生可指教?”王詡奇怪客套了一晚上的馬華此時叫住他不知道有什麽意圖。
“不知王公子今日可與許兄有過見面?”馬華問道。
“哦?今日忙於酒坊場,還未來得及拜會許兄。”王詡不清楚馬華提及許謙幹什麽?
“隨口一提而已,王公子請便。”馬華伸手作請,隨後便轉身離開了。
王詡回家的路上一直琢磨這馬華無頭無腦的話,難道會有人莫名其妙地問一些和自己並不挨邊的事?他並不相信,他料定此人必不簡單。
“看來還得去許府走上一遭。”王詡心頭默默地想著。(五千字大更一記,求點推薦和收藏,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