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純,果然是你!” 此人正是王詡在大堂之上剛看見的那個躲在角落裡的人影。
孟純一改之前的邋遢形象,穿戴倒是整潔了不少,但是被歲月磨礪的痕跡在臉上還是顯而易見。
“公子可對酒的買撲感興趣?”孟純並不回答王詡的話,而是反問道,自信的語調中帶著十足的把握。
以王詡從事非法亂紀活動多年的經驗來判斷,他不會單純地以為三番四次出現在他周圍的孟純是上天派來幫他的,而且其目前的穿戴來看,之前他定然是在演戲,這個人必定另有所圖。
而且語氣中透露出的十拿九穩,讓王詡有種被套牢的感覺,這讓他很是不愉快。是以他也不想和孟純繞彎子打啞謎,盯著孟純,開門見山一字一頓地說道:“孟兄有話不妨直說,若效蛇鼠之行藏頭露尾那就恕不奉陪了。”
他也算是個知禮數的人,況且還是身處宋代,把話說得如此之重也都是為了激一激孟純,而且他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和孟純在這裡耗。
孟純聞言面皮一抽,暗自推測此人也定然是長於心計,自己本想唱一出陳宮獻計,不料卻被其單刀直入直接掀了戲台,看來隻有直接言明來意了,“公子請借一步說話。”
王詡看看周圍,許多商賈駕車騎馬穿行,也確不是一個說話的地方,況且他也想知道,孟純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
二人來到一個僻靜處,孟純向著王詡一施禮這才開口:“公子若有買撲的意願,那麽上次我對公子所說的話,還望公子慎重考慮。”
“你今天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這件事?”雖說道理上說得通,但是王詡依舊認為若孟純隻是個單純的酒鬼,那每天守在酒樓要錢要酒就成了,何必來到這個地方。
卻見孟純昂首坦然一笑道:“公子既知我嗜酒如命,來到此處找買撲人幫我釀酒也合乎情理不是?”
王詡聽其見招拆招,始終不肯直言,他在心中權衡思忖良久,若孟純有所圖謀為衝著王家,自己接納他豈非引狼入室,況且他還不知道“王詡”這個前世有多少仇家。但是孟純對他的吸引力卻有足夠大,至少目前就他所見,孟純釀酒能力是出類拔萃的,雖說他還不知道酒坊場的運作方式,但是酒的品質無疑是賺錢第一的保障。
躊躇半響,王詡終於下定決心,放手一搏,“孟兄,無論你出於何種目的,我王詡決定真心待你。”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地觀察孟純的細微變化,卻見孟純面不改色斬釘截鐵道:“有公子這句話,孟純也將傾力相助。”
“好!”
二人約定好之後,孟純就隨著王詡來到王府,而王詡也讓冉兒給孟純準備好了一間較為僻靜的住處。他做此安排,不僅是兌現承諾解決孟純目前的生計,同時也是想將這個不明底細的人盡量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防止其使詐。
安頓下了孟純,王詡立刻去了北房找到了夏彥,對他來說一天的時間實在太短了,他要盡可能地做好充足的準備。
少頃,王詡便坐在了夏彥的對面,他整理一下思緒,此時他要運用一切能用得上的資源,通過那夜的偷聽,他明白夏彥是他手中能打的最大的一張牌。
“少爺請用茶。”濃眉大眼,方臉豎耳的中年男子將一盞青瓷遞到了王詡面前。
“咳,夏大哥,今日打擾實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王詡的語氣略顯拘謹,開門見山道明來意。
不想夏彥抖了抖袖子,
卻連忙起身:“少爺稱我夏彥即可,萬萬不能以大哥呼之。” 王詡見狀,心中便有了兩分底,連忙伸手拉著夏彥坐下:“既然夏管家為我叔父,你為我大哥又有何不可呢?”
“這個......”見夏彥遲疑不決,王詡知道自己的親情牌打得還算成功,急忙再添一把火道:“夏大哥就不要再推辭了。”
見王詡如此執著,夏彥爽快地一笑,點頭應允下來,對王詡的好感又平添幾分。
“不知少爺找我有何事?”夏彥一時間還改不過來稱呼。
王詡笑道:“你既為兄,我為弟,夏大哥以後以邵牧稱呼吧。”
“咳,不知......邵牧今日找我有何事?”夏彥說完倒顯得自然了許多。
王詡見其是個性情耿直之人,便直言道:“大哥對酒的買撲可有了解?”
“酒坊場的買撲?”說道生意,夏彥頓時嚴肅了起來,坐直了身子。
“是啊,小弟今日和陳寅一道去了酒坊場看了看,覺有有些興趣,想要了解一下來龍去脈,所以還望大哥不吝賜教。”見夏彥表情,王詡推測其應該知道很多這方面的事,現在對於他來說,信息越全面越詳盡越好。
“酒課於我大宋乃是一項重課,榷酒收入在朝廷財政中僅次於兩稅、榷鹽而居第三位。其歲入總額比榷茶收入要大數倍。而且榷酒條法變更遠不如鹽茶法劇烈,其利入又多隸地方財計,所以很被地方看重。”
“禁榷的地方一般是官造民買,而不禁榷地方方式又有多種,拿我們兩浙路來講,原先施行的是禁榷之法,後來又改為不禁榷的買撲法。”
“這又是為何?”王詡想要得到最詳細的資料,是故發問道。
夏彥笑笑,被王詡打斷他說話也不以為意,繼續解釋道:“神宗繼位後,任用王相公施行變法。熙寧三年,在地方設立常平司,開始實行官賣,將財賦全部納歸常平司。哲宗繼位後,在元佑年中,罷了實封投狀,撤銷了常平司,坊場改隸屬提刑司。紹聖年後複用熙寧、元豐之製,如此反反覆複,便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那如今,這坊場為何又歸通判管理?”王詡也算是清楚很多北宋的歷史,知道王安石變法後,北宋便在其後的幾十年間,新舊兩黨輪替,政策反覆無常,通常是一個政策剛貫徹落實,馬上又要變,但是其中很多細節他不甚明白。
夏彥輕輕拍了拍扶手,似乎對此制度也有些意見,“常平司被撤銷之後,恢復了熙豐之製,轉運司侵佔了一部分隸屬地方的財賦,剩下的部分,就兩浙而言,剩下的部分,目前暫歸通判管理。”
“大哥能否再說說買撲的具體事宜?”
“哈哈,你今天是來取經了來了。官府對酒坊場進行實封投狀形式的買賣也就是買撲,官府將某一地域造酒賣酒的專權給予某人,由某人按官府規定的數額,時間繳納買名錢和淨利錢。買撲者除事先納買名錢外,還須以一部分財產作為抵押立下字據。總體的概況是這樣。”
王詡暗忖:到底是做生意的,的確是比陳寅要解釋得詳細得多。
“那...照大哥所言,若想取得買撲權,還得壓上一筆錢?”
“是這樣,官府此舉是為避免商人若在經營的過程中虧了本,拿不出來錢交給官府,所以官府要求商人事先壓錢的。這樣,無論商人盈虧,官府都能收到酒課。所以,能參加買撲的一般都是豪商巨賈,小商人是拿不出這個錢的。”
王詡想了想,追問道:“如照大哥所言,此舉豈不是風險很大?”
夏彥露出短暫的微笑後,認真說道:“並非如此,除開商鋪酒樓不論,就是百姓都對酒的需求量很大,尤其在臨山的多煙瘴的地區更甚,酒在這些地區甚至能抵藥的作用。所以,一般隻要酒的品質沒有太大的問題,就不愁賣不出去。而願意參加買撲的商人很多,也是這個原因。”
壟斷行業的利潤果然是誘惑很大,王詡暗想。
“即便是刨去上交官府的,商人也有很大的一截利潤。”夏彥想了想又補充道。
“既然如此,那為何我們家不參與兩浙路的買撲呢?”王詡道出了盤踞在他心中很大的疑問,他絕不認為這是一個專門等著他的天大便宜,這樣一個大蛋糕,即便是陳家看不見,難道作為經商有道的王家也視而不見。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因為我常年在外管理著錢莊。要不然邵牧可以去問問爹,他應該知道。”夏彥一五一十地告訴王詡。
王詡暗呼不好,他直接找到夏彥而沒有去找經商經驗更加豐富的夏陸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還不知道夏陸內心的真實想法,所以他不能冒這個險。為了做大自己的實力,在這個家裡站住,他必須小心謹慎。
“大哥,這件事請暫時不要告訴夏叔,因為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事。”王詡誠懇地說了半句真話,他在心裡也對夏彥這個看重道義親情而沒有太多心計的人有了初步的認知。
不明內情的夏彥雖有些擔心,但為人耿直守信的他也似乎能理解王詡這個長期被人看扁的人的心理,所以也就皺著濃眉點了點頭。
王詡見夏彥應諾,頓時放下心來,捋了捋衣袖,隨即便道出了他來見夏彥的最主要目的,“大哥,買撲需要壓錢,還望大哥幫忙支盈一些。”
前些天,王詡一直在留心宋朝的一些經濟狀況,前些天他和孟純山吃海喝一頓也才用去五十文錢,而夏陸給他報了王家的基本帳,若沒有刻意隱瞞的話,他心中有了個大概,也就知道了就算以王家這種富戶的實力論, 至少從帳面上的年收入來看三十八萬貫錢也不是個小數目,就算能用三十八萬貫拿下,那還有多少利潤空間呢?
夏彥並沒有馬上接口,端起茶杯來仔細思量著,雖說他看來面善敦厚,但說起生意上的事心思卻絲毫不鈍,他在王詡提出不要告訴夏陸這件事的請求時,就隱約猜到了王詡此行應該是來要錢的。
幾經思量,夏彥決定從自己的錢莊帳上拿出一些錢來,支給王詡。因為在他想來,爹那夜已經說得明白王詡要錢不受任何限制,再說,這個家本來就應該是王家的,王詡要是能有能力掌管家業,不僅能緩和了自己和任遠的矛盾也能讓爹和王老爺安心。
思及此處,夏彥微皺的眉頭立時舒展開了,伸出寬厚的手掌輕拍桌子道:“邵牧既有宏圖大志,身為大哥也不能不幫,這件事包在大哥身上了。”
一直觀察著夏彥神色數度變化的王詡見其拍板,大喜過望,立刻起身施禮道:“小弟在此謝過大哥。”
夏彥哈哈一笑:“邵牧不必多禮,我常年在外,今日才被爹召回杭州。以前常聽聞一些關於邵牧的風言風語,不過今日一見才知邵牧有智有才,非是流言所能誹謗。”
“小弟也聽聞傳言,說大哥為人木訥不化,今日才知是真,這麽容易就上了小弟的賊船了。”
夏彥一愣,見王詡面露揶揄之色,隨即便知其是玩笑之語,接著重重地拍了一下王詡肩膀大笑起來。(今日第一更,求收藏求推薦!這麽強勁的更新居然都沒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