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的街市上,小販叫賣,行人簇擁,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排鱗次櫛比的房屋錯落有致地緊挨著,微風吹拂下的楊柳灑下一大把柳絮,陽光在低矮的屋簷邊上劃清了界限,坐在陰影裡的人面色焦急地四處張望,似乎想分辨清楚每一個路過的人。 “大哥,讓你久等了。”身著苧麻粗服的女子挎著籃子閃進陰影裡,平實的臉上寫滿了擔心。
“打聽到了嗎?”邋遢的漢子猛地站起來,有些急切地拉住了女子的手,雖然以前他聽她說過了很多,但是保不住這一次會出現意外,這是他最為但心的。
女子白面飛霞,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卻並沒有收回手來,仍有漢子拉著,悄聲道:“昨晚他們見面了,價也定下來了。”
“太好了,這兩個狗賊。”漢子的眼神中迅速地閃過興奮和憤怒,往事一股腦地湧現出來,手上的力量也不覺地加大了。
“大哥,你弄疼了我了。”女子擰著眉頭道。
漢子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歉意道:“大哥太激動了,等了這麽多年,終於有機會了。對了,你沒有被懷疑吧?”
女子搖搖頭,倒是更加擔心起男人來:“大哥,你真的決定要動手了嗎?”
男子堅定的目光投到虛空處,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是,誰又願意幫你得罪他們?”女子心頭一揪,他不想讓眼前的男人隻身犯險,咬著嘴唇追問道。
男子呲開嘴唇,露出不齊全的牙齒,笑道:“你放心吧,幫助我的人很有實力。我不能輕易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時候不早了,你還是先回去,免得引起懷疑,你幫了我太多,我不想牽連到你。”
本還想勸說的女子看著男人決絕的神色,她有太多的想說和勸阻,也就把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神色複雜地看了落魄的男子一眼,轉身便離開了。
月黑風高,一燈如豆,坐在窗前的王詡看著眼前的四十萬貫錢的錢莊票號,又有了新的擔憂,盡管依照夏彥所說,拿下買撲權之後,銷售市場是不用擔心,但是若出價過高,會不會入不敷出,若出價過低,又鐵定是拿不到買撲權。
這一天的時間裡,王詡感覺自己似乎籌劃了很多事,但是每一件事都是漏洞百出,就單說出價一事,他的心理底價是三十八萬,如果真以這個價格拿下來,也隻能算是拿錢買吆喝。況且其中有沒有什麽貓膩還未可知,而且出價三十八萬貫能不能拿下來都是個問號。
這已經完全背離了王詡自己的做事謀而後動的原則,他太急切了,他不能放棄這個說來偶然,卻又不易的機會。隻有拿下王家的產業,有巨大的經濟支撐,他才能有能力和本錢為歷史做點什麽,才能為他以前的行為贖罪。雖然他暫時還沒有明確該用什麽方式來贖罪,但是第一步是必須要邁出去的。
“呼”王詡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有些焦慮了地站了起來,不安地思考著每一個他都完全陌生的環節,這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圍內。
直到一陣敲門聲的到來。
“篤篤篤...篤篤篤”幾聲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王詡的思路,他放下封紙打開門一看,不無驚訝地脫口道:“是你。”
“孟兄深夜來訪可有急事?”孟純的突然到來,讓王詡有些突然的同時,似乎也覺得是情理之中,他絕不認為孟純身上的故事僅限裝乞要酒這一個。
“我說過,會對公子傾力相助。
”來人自信滿滿地將目光投向了窗邊的案幾上。 “哦?!”孟純的直言讓王詡有些意外,王詡將他讓入進了房間。
孟純拱了拱手,亦不推辭,坐了下來。王詡見其一掃頹喪,仿佛換成了另一個人,知他應該有要事要說,是以也不急於開口。
“公子可是在為買撲出價而困擾?”孟純直奔主題,切中了王詡的最擔心的事,原本因過度酗酒而有些濁黃的眼神,也散發出了異樣的光彩。
王詡隻是低頭啜著茶,也不開口,點點頭權當回答。他知道自己行買撲之事過於匆忙,手中並無多少主動權和可用的資本,而如果此時過於急切,那麽在還沒有亮出底牌的孟純面前就會過於被動。
雖見王詡不作回答,但被手中掌握的有利情報衝得欣喜的孟純也沒做多想,自答道:“孟純能解公子之憂。”
王詡猛地抬頭,盯著孟純,半響才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望孟兄指教。”
孟純也不賣關子,俯身一字一頓地直言道:“明日買撲酒坊場的最高價是三十八萬貫。”
這番話對王詡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好消息,瞬間的興奮過後,他又陡然冷靜了下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孟純:“孟兄如何得知此消息的?況且眾多商人出價,最高價又從何談起?再者,三十八萬貫錢的出價,又有何利可言?”
王詡一股腦地將心中的疑問全部抖出來,一則是時間有限,容不得太多的相互試探。二則這也是最後一次的試探,如此多的問題全部攤出,即便孟純有異,想要圓謊,以王詡的經歷事故,他自信能找到破綻。
孟純聽出了王詡的顧慮,猛地灌下一杯茶,抹去唇邊的茶葉道:“想必公子也知道,自從劉權上任通判一職以來,多少年兩浙路的酒坊場買撲權都是被張駿拿下的。價高者得,這在外人看來,似乎並無甚可疑。但是公子可知,其實二人早已串通。”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憎恨。而說實話,剛穿越過來的王詡還真不知道這件事,不過,此事應該知者甚眾,孟純應該不會在這上面做祟。
並不了解王詡心思的孟純自顧自道:“原本為了官府的獲利最大,買撲的形式應該是由所有願意出價的商人共同競價,而價高者得。雖然官府會根據以前酒課稅來制定一個最低價,但是究竟酒的買賣是賺是賠,也隻有上一次獲得買撲權的商人張駿知道,這樣就形成了張駿的一種優勢。”
王詡細細地聽著孟純的每一句話,他不得不承認孟純說得十分在理,這些道理他從酒坊場回來很久才琢磨明白。劉權宣布競價的時候,報出價是酒課稅,而張駿的過去幾年賺了多少錢是沒有人知道的,大家都隻能猜測,但猜測都有一個底線,那就官府給出的酒課稅額,若商人們以高於此價的價格拿下買撲權,就會面臨著有可能賺不回本錢的尷尬,這也是他在此事上面心力交瘁的原因。他不想這個“酒鬼”竟然將此事看得如此透徹,他在對孟純刮目相看的同時,對孟純的疑心也就更重,若他隻是一個簡單的酒鬼,關心這些事有什麽用?
“從張駿數年來都以高價拿下買撲權來看,他是能夠獲利的,而且獲利不菲。”
“嗯...”本在點頭傾聽的王詡忽然反應過來,孟純話中有話,出高價,怎能獲利不菲。
“孟兄此話怎講?”
孟純見王詡聽出了言外之意,頗感意外之外,也感覺自己找了一個聰明人。正色直言道:“通判劉權和酒商張駿官商勾結,私議酒價,壓低課稅,從中謀利。”
王詡倒吸一口涼氣,心中的擔憂果然還是被證實了,若存在暗箱操作,他還能有機會?
孟純見自己的話達到了效果,轉顏安慰道:“不過公子無需太過擔心,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我從一個隱秘的渠道探聽到了昨夜二人私下商議的價格......但是,由於種種緣由,還望公子暫且勿問我從何知曉,只需公子相信我便是。”
“多少?”王詡最關心的便是內幕,甫一聽完,再也按捺不住,有些急切地問道。
“三十八萬貫。”
“三十八萬貫?平了課稅之額......”
“想必公子此時在想,其中又有幾利可圖?不瞞公子,其利極大。”
“哦?!原因何在呢?”通過一番觀察,王詡放下了心中對孟純的許多疑慮,他一心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以便準備明日的一戰。
“其實,酒課稅額遠遠不止三十八萬貫,而是四十五萬貫,被劉權欺上瞞下,人為壓低。這樣,其他商人就絕不會冒著太大的風險給出太高的價錢,而張駿則可以給出一個看似不賺不賠的三十八萬貫的高價獲得買撲權,買走能夠賺得四十五萬貫錢的酒買賣。如此一來,劉權隻用向朝廷上繳三十八萬貫, 剩下的七萬貫錢,就由二人分贓。”孟純壓得有些沙啞的嗓音在空寂的夜晚房間裡剝開足以獲罪的陰謀,讓王詡有些詫異和震驚。他知道宋朝厚待士大夫,沒想到士人依舊狗膽包天,貪得無厭。
一時間,王詡和孟純二人都默然不言。
孟純在期待,期待王詡做出最後的決定,他所謀劃的一切,都需要眼前這個人的助力,若他缺少足夠的膽略和勇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又隻能回到酒樓前,裝瘋瘋傻傻的乞酒人。
王詡在權衡,權衡眼前的一切是否值得,介入官商之間的陰謀,從中獲利,無異於虎口奪食,就算真能搶得利益,將來也免不了遭到報復,所付出的代價或許比之現在得到的更甚。
時間隨著蠟油的滴落,一點點耗盡。
半響,王詡緩緩地站起身來,朝著孟純施禮道:“多謝孟兄提點,王詡心中已有盤算。”
孟純期待的眼神逐漸暗淡下去,微翕的嘴巴欲言又止,最終,頹然地拱了拱手,權作回禮,無力地離開了王詡的房間。
看著孟純萎靡的背影,王詡有些不忍,但一切為了最終在王家站住,不得不萬事小心,他不能回答孟純,更不能告訴孟純他的真實想法,何況孟純對他也有所保留。
王詡疲憊地坐在了床榻上,他反覆回憶著之前和孟純的對話,一方面在仔細地探查自己有沒有因心態過急而出言紕漏的地方,一方面反覆回味著孟純所過的話,提取一切的有用信息。
終於,王詡拿起狼毫筆,在封紙上留下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