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桂花巷已入夜,本就行人不多,那些真有閑心看熱鬧的也都跑去張家宅看救火了。
一老一少,兩人在地上哀嚎了半天,也沒人理睬。
一刻鍾後便都有些累了,雙方默契地停止了哭訴。只是,誰都沒有率先起來。
“老人家,看您中氣這麽足,應該沒什麽事。
若身體無大礙的話,先回家去吧。
桂花巷的石板地冷,沒摔壞,凍壞了也不好。”
陳三禮臥在地上,輕聲安撫道。
“小娃子,你撞倒了我,還想這麽離開?
絕對不成!
你不賠我個百八十兩黃金的,我絕不起來。”
老人啐了一口,聲音高亢地回道。
“百八十兩?還是黃金?
你怎麽不去訛皇帝?
反正現在也沒人看見。
你再如此潑皮,就別怪我欺負老年人了。”
一老一少三言兩語後,氣氛瞬間緊張,硝煙彌漫。
夜越來越深,離打更人打更亦不遠矣。
“要不小娃子,百八十兩白銀也成?”
“去你的,想得美!”
“十兩,八兩也行!”
“你怎麽不去搶?元都城錢莊就有好幾家。你愣著欺負我啊。”
“要不咱們各退一步,兩吊,我就要兩吊如何?”
“休想,哪門子的各退一步,有本事,我們官府見!”
又是一輪談判後,不歡而散收尾。
“唉,小夥子,要不咱們都先起來?這麽躺著聊,對腰不好。”事實證明,最先扛不住的一般都是老人。
“我堅挺得很,要起,你先起。”陳三禮搓了搓膝蓋,扶了下腰後強硬地回道。
“好好好,那我先起。”老人見勢緩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白裘襖繼續說道。“你也起來吧,無論怎麽樣是你撞倒了我,賠禮道歉總是應該的。”
“您早這麽說,不就得了。”陳三禮聞言,也就站起了身,隨後鞠躬作揖。“晚生唐突,請老前輩見諒。”
“總得有些表示吧!”高大的老人撚了撚胡須,盯著陳三禮說道。
陳三禮皺了皺眉:“您一看就不是什麽貧苦人家,可沒您這樣的啊!”
只是話音未落,就見高大老人湊上前來,借著依稀的月光,上下打量著陳三禮。
老人裘衣遮身,手如槁木,十分清瘦,卻朱顏青鬢,臉上幾乎看不出有皺紋的痕跡,倒有一番鉛華洗盡,珠璣不禦的出塵之感。
端詳半晌後,老人收回了眼神,鄭重其事地說道:“小夥子,我看你骨骼驚奇,天賦異稟……”
“是千年難遇的練武奇才不是?”陳三禮斜眼瞥了眼老人,繼續說道。“您不會打算收我為徒吧。”
“小夥子果然福至心靈,聰慧異常,如何?我可不是一般的老師!”老人聞言立刻喜笑顏開,露出一排有些泛黃的牙齒,先前所剩的仙風道骨蕩然無存。
“不!”陳三禮回絕的斬釘截鐵。
不說自己已經有玉清子老師,就算沒有,這樣大街上撞上就要訛人的老頭,也不是最好的拜師對象。
“那你考慮一下,畢竟你撞了我,總得有些付出。”老人倒是一副不以為然,反而笑得愈發燦爛。
“喏,一百文,帶出來所有的家當了。”陳三禮實在有些煩不過,從褲袋裡掏出些零碎,放在了老人的手上。“這些能買個三十斤大米了,您如果還覺著不夠,只有公堂上見了。
” 老人接過一百文,頷首微笑卻沒有多說什麽。
“嘖,晦氣!”陳三禮見老人似乎沒有想糾纏下去的意思,便轉身走人,時不時還回頭望望,見老人沒有追來,便緊了緊步子,消失在了街尾。
半刻過後,老人將一百文錢朝空中一拋,隨後彈指輕叩,一百文便如繁星點點,懸於空中,不一會兒便四散而落,星羅棋布,宛如一方棋盤。
“此子甚是有趣!”片刻後,老人將一百文重新收回,扔進了口袋,笑著便往皇宮的方向走去。“哈哈哈哈,落袋為安,落袋為安啊。”
隨即,老人一邊走在寂靜無人的桂花巷中,一邊向已經滅了火的張家宅望去,撇了撇嘴角,輕言道:
“天命誅妖,殺盡群妖,萬裡河山歸化日。
王赫斯怒,勃然一怒,三軍介胄逞威風。”
…
……
………
此時的元都城皇宮內,已然亂成一團。
宮女,侍衛,宦官不停地在宮中來回穿梭,隻為以最快的時間,將消息通傳下去。
而此次騷亂的源頭,便來自一向低調的,欽天監。
按照官製,監正一般不守夜,只是今日與以往不同,從監正,到監副,五官靈台郎等多名官員,從天文科、漏刻科、歷科紛紛趕來。
所有人面容慘淡,憂心如惔,仿佛見著了末日一般。
“有墜星下東城,至地為石。熒惑守心,熒惑守心啊!”一位五官靈台郎此時如喪考妣,涕淚橫流。
大觀自建國以來,從未出現熒惑守心。此等“惡兆”天象怎能讓他不恐懼。
此時,一間隱秘的石屋內,居於中位的監正和兩位監副屏息而坐,同樣的憂心忡忡,只是沉默不語,沒有表現得太過放肆。
“與心星遇,則縞素麻衣,在其南、在其北,皆為死亡。”一位監副開口說道。
“亦,亦或是大人易政,主去其功。”另外一位監副清了清嗓子,連開口都異常艱難。
大約半晌後,監正揉了揉額頭,一股中正的天地靈氣在房間內滌蕩四散,讓在座的所有人心頭安定了不少。
“你們與我也都清楚,聖上本也時日無多了。”監正強壓震驚,捧起手邊的茶,淡飲一口後繼續說道。“或許,有別的意思。”
“大人,您的意思是?”
“熒惑守心,乃聖人出世之時!”
圍坐三人皆歎出一口冷氣,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論也只有可能在這間早已做好密閉的房間內才會出現。
“監正大人,您可有依據?”
“沒有!”監正說完後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天石隕於張家宅,這本就非同尋常。”
“當時,鎮妖司的蘇珞和神隱軍的秦修宴在現場。”一位年紀稍長的監副點了點頭,冷聲回道。
“蘇珞,秦修宴和他的幾名手下,已經知會過了,皆會保守秘密。只是聽說,當時還有個神秘的蒙面男子在天石墜落後,銷聲匿跡,隱去了行蹤。”另一位監副隨即補充道。
“全力搜查,但此事決不可有半點聲張!”忽然,監正眼神一亮,命令道。
“可是,聖上,太子,還有程將軍該如何稟報?”
“神秘人之事必須隱瞞,此事若被坐實,大觀將會掀起一場天大的風波!”
監正周身氣機零亂,只是稍稍片刻後,便又平靜了下來,隨後繼續說道:
“敬明先生方才來過這裡,他和我說,他先前也在東華巷。”
監副:“敬明先生怎麽說?”
監正:“君子見機,達人知命!”
監副:“敬明先生此為何意?風馬牛不相及啊!”
監正搖了搖頭後說道:“敬明先生自有深意,但見他並不慌張,應該還無大礙。我們依計行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