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十娘全身微顫,感覺體內有一絲溫熱遊走貫通,不知不覺中舒爽了許多,連瀕臨斷裂的右手臂也愈合了不少。
“我…還沒有死?”
蘇醒後,柳十娘第一眼便看見了正在發愣盯著他的陳三禮。
“多謝小仙師所救!”
很快,柳十娘便將斷開的記憶連上,隨後望了望周圍,大致搞清了事情的走向。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把我松開?放心,有三位仙師在此,我不會再動了。”
隨即,柳十娘挺了挺身子,將正面朝向陳三禮,好讓小仙師看得更清楚些。
“你自己動不動,我管不了。
但你確實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
如若不是什麽本命燈,估計你也早就死了。”
陳三禮沒有解開繩索,眼神在柳十娘甩過一圈後,訕訕說道。
“三位仙師,放我下去吧。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今天的事。
我以自己的妖丹發誓,黛山一行,絕不泄露半點。
倘若我有半點失言,必將遭受天譴,五雷轟頂而死。
幾位應該知道,我們妖族向來不受天道青睞。
此等毒誓便相當於將自己的命懸在了幾位手上。”
沒有等陳三禮等人同意,柳十娘便張開嘴,一枚晶瑩剔透的寶珠懸浮而出。
看來這一次,柳十娘是下了決心。
隨後,半空中靈氣聚集,幻化成一段銘文,刻印在了妖丹之上,半柱香後,妖丹再次被柳十娘吞入了腹中。
“姑娘,嘴挺大啊!”
陳三禮摸了摸鼻子,見兩位師兄沒有什麽意見,依舊猶豫不決:“你殺人太多,罪孽深重,放了你,我怕失了良心。”
聞聽此言,虛弱的柳十娘慌忙搖頭,立刻替自己辯駁起來:“我從沒有濫殺無辜。我清楚記得我殺過的每一個人,不是為禍四方的凶徒,便是惡行昭彰的偽君子,絕對都是死有余辜之人。”
“敢發誓,所言若虛,天打雷劈?”
“敢!”
寶珠再次升空,被刻寫上了一段銘文。
“幾位仙師,倘若還不信,我可以講一講我的故事……”
“邊講,邊刻吧!”
隨即,寶珠又一次升空,空中所化銘文越來越小,眼看寶珠上就快沒有空地兒能騰出來了。
“唉,身世可憐又情有可原,怨不得你。”
半個時辰後,陳三禮幾人終於聽完了柳十娘的整個故事。
老套,狗血,也足夠悲慘,卻也不值一提。
用事後大師兄的話來說,誰家沒有些蠅營狗苟,糟心煩惱的事呢。
但是,這足以證明,此時此刻的柳十娘雖身為妖族,卻仍然心向光明,值得黛山眾人再給她一次機會。
又是半個時辰過後,陳三禮另外拿出了一顆恢復元氣的丹藥交給了柳十娘,同時平生第一次見到妖族現出原形的磅礴場面。
身長足有十數丈的巨大赤蛇,纏繞著古木,盤旋而上,在丹藥的作用下,身上的斑駁傷疤慢慢結疤愈合。
隨即,就當巨蛇再次落地的時候,便又恢復成了一位身姿妖嬈,走起路來,腰肢寧轉的婀娜少婦。
“多謝幾位仙師搭救。今日之恩,柳十娘沒齒難忘。幾位天師,如果沒有什麽問題的話,小女子便下山了。”
此時的柳十娘已經恢復了大半,面色也紅潤了不少,說話的聲音軟糯酥柔,配上一套品月色直領錦衣,當得起“國色天香”四個字。
第一次見識變身的陳三禮此時尤為好奇,便湊到柳十娘跟前,輕聲問道:
“倒是有一件事,有些新奇。”
“小仙師請說。”
“你先前明明是裹著爛布樹皮,怎麽圍著樹繞了幾圈後,就有衣服穿了?”
“小仙師真想知道?”柳十娘望了望面帶紅暈的陳三禮,妖魅一笑反問道。
“嗯!”陳三禮咽了口唾沫,點頭應道。
“小仙師先前不是就說過了嘛。”
“什麽?”
“我嘴大!”
……
經過一番波折,終於在日落之前,陳三禮將柳十娘送下了山。
期間,由於那層天然的迷障只有陳三禮一人能夠輕松穿過,花了好些時間才讓柳十娘找到了正路,踉踉蹌蹌地下了山。
“師父,這妖族的妖丹發誓,到底穩不穩妥啊?”
夕陽下的黛山尤為壯闊,此時陳三禮正坐在一處積滿雪的山崖峭壁之上,對著身旁的老人問道。
“應該穩妥,除非她寧可死,也要吐出真相。”玉清子撫了撫長髯,思忖了片刻,緩聲說道。“但為師覺得吧,她沒有這個必要。”
“唉,那就好,就怕有人會對她以死相逼。”陳三禮有些擔憂地問道。
“小三子啊,不必太過擔心。
那柳十娘已經是個武道四境的強者,再加上她的妖族天賦。
又是個善於潛伏,心思細膩的蛇妖。
除非真正的高手刻意埋伏,憑她的身手,逃走應該不難。”
“唉,師父有所不知,有些愁啊!”
“小三子,難道你還知道其他隱情?”
“山下有句俗語,師父可曾聽過?”
“說來聽聽。”
“黑化強三倍,洗白弱七分。誰能想到,短短一個晝夜,這柳十娘就白了呢?”
“嗯,此言有理,不可不防!”
…
……
………
翌日,依舊天剛微亮,天空有些小雨,陳三禮便已經拎上了包裹出了房門。
“昨天被這蛇妖影響了營生,今天可得更賣力些。”
陳三禮迅速來到山下,在隱蔽的山洞裡,將上兩日倒出的東西悉數裝進了包裹裡。
隨後,穿過了七拐八彎的幾條山路後,來到一間破敗的茅草屋前,順勢推門而入。
整間屋子環堵肅然,簞瓢屢空,唯一稱得上有些價值的便是橫在臥室中央的一張草席堆砌的陰濕大床和靠在牆頭的一輛木製小推車。
“文書在哪裡呀,文書在哪裡?”
陳三禮口中小聲念叨著,隨後在屋內一處泥板地面上翻起一塊來,便淘出了一張紙質憑證。
正是陳三禮居住黛山山腳的證明,作為大觀百姓的戶籍文書。
這間小屋,便是陳三禮在黛山下作為幌子的居住地,也是入籍繳稅的登記地。
黛山淒涼,但既然劃歸到元都城,那便是大觀王朝的王土,受王朝保護,也便需要履行繳稅的義務。
如今正值大觀王朝興盛之際,對於只有貧瘠土地的農戶收稅還算公允,免除了前朝的契稅,當稅和牙稅等一系列雜派。
在黛山腳下建造這麽一座平房,也花費不了多少。陳三禮便順勢入了農籍,必要時也可作掩人耳目之用。
而這張戶籍文書被他藏在了這間屋子裡,省得真有差役帶著催頭來收稅的時候,卻找不到文書。
收拾好麻布包裹,陳三禮將文書塞進了衣兜,便推著小推車往元都城的方向趕去。
只是剛一到城門口,陳三禮便發現了今日的氣氛與平時不太一樣。
城頭單是掌司出入的城門吏就多了好幾位,入城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
入城的檢查更是嚴苛了數倍,不斷有人因為沒帶戶籍文書被從隊伍裡清退出來。
……
細雨濛濛,潤物於無聲,卷起半縷寒意。
陳三禮緊了緊衣領,心中隱隱有了一絲不安。
這是,風雨欲來風滿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