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域,嵐星城。
這座位於滄溟大陸最北方的城市,除了是西北域的霸主大寧的都城之外,它的北城門還連接著整個大陸最具規模的海港——歸涯。
作為通往有著“絕海”之稱的海域——極冰海最近的門戶,嵐星城被視作大陸上最寒冷的城市,想來是不會有人提出異議的。
但此刻的嵐星城,給人的感覺卻沒有以往冬日裡的那種冰寒了。
持續了三天三夜的大火讓半個都城湮沒在塵埃裡,很多廢墟上還燃著星點火苗,災難的余熱將城裡每一位幸存者的臉都染得通紅。
隨著汝陰郡王的勤王大軍抵達,這場來自東南郡縣的動亂很快被平息,城內殘余的叛軍也顯得不成氣候了。
沒過多久,除了籠罩在人們心頭的陰影,以及那昨日還燈火輝煌的一片焦土之外,嵐星城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恢復了原樣。
“子民們。”
嵐玉大街最中心的宣講台上,此時站在高台上的不再是原本的大寧國主孟天賜,而是換成了一名紫衣男子。
“城中的暴亂已經平息,余下的叛軍暫時被關押在天牢之中。”
“這場暴亂給嵐星城,給我大寧帶來了巨大的損失……”
紫衣男子說到這裡時,語氣變得有些低沉,但很快他就用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繼續說道:
“但念及其反叛之故為東南地區的災情,如今那些受災的郡縣情勢依舊如同水火。”
“於是我決定,”紫衣男子張開雙臂,在萬眾矚目之中侃侃而談,“將他們貶為奴藉送回災區,給他們最後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聞言,下方的民眾之中頓時響起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紫衣男子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的確,大家現在可能還不明白,為什麽今天站在這裡說話的人是我。”
“在此,我即將宣布一個令人悲痛的消息……”
他低下頭,用手捂在自己的胸口,“我最敬愛的兄長,將我大寧帶向輝煌的賢主,寧國人心目中最英勇偉岸的陛下……”
“在這場叛亂之中,不幸罹難了……”
此言一出,底下瞬間就像炸開了鍋一般。
議論聲四起,雖然有不少人早已猜到了這個消息,但當他們從紫衣男子這裡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免不了將自己心中的震驚宣泄而出。
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位被黑袍包裹著的瘦弱青年不禁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殿下……”
在他的身旁,一名看起來灰頭土臉的女性伸出她那和臉上的膚色看起來相差甚遠的纖白小手,輕輕拉住了瘦弱青年的衣角。
“小雅姐姐,你放心吧,我不會在這時候上去送死的,”青年搖了搖頭,“我們走吧,這個人實在令我有些反胃。”
“是。”
然而還沒等他們轉身,高台上那人接下來說的話,頓時令他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情緒再度翻湧起來。
“更為不幸的是,陛下唯一的兒子,我大寧的太子孟玄羽殿下,也同樣在這次的災難中身亡……”
“按照我大寧的律法,陛下的皇位將由孟氏皇族唯一的血脈——婉柔公主繼承。”
順著他的示意,眾人將目光放在了從他背後緩緩走出那名一身紅衣,身高只有紫衣男子一半,頭上戴著一個比腦袋還要大上幾分的華冠的小女孩身上。
“叔叔說的沒錯,父皇和皇兄都已經不在了。
” 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此時她的臉上似乎還掛著淚痕,眼眶通紅的,像是剛剛大哭了一場。
“孤年紀尚幼,即刻起,命汝陰郡王孟宏易為攝政王,代理一切朝政。”
公主,準確地說,應該稱呼她為“幼帝”,在簡單地宣讀完她的第一條政令之後,就十分乖巧地退到了一旁,將位置留給了新任攝政王。
“臣,遵旨!”
孟宏易雙膝下跪,朝著西北方的天極殿行完跪拜之禮,而後他便起身面對民眾朗聲說道:
“孟氏英烈在上,佑我大寧國祚萬年不息……”
底下的民眾安靜地聽著高台上的聲音,沉默了片刻後,很快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大寧國祚萬年不息!先王萬歲!陛下萬歲!攝政王萬歲!”
實際上,國中百姓對先王孟天賜早已頗有微詞。
雖然他在西部與魔族的對抗中取得了千年以來都未曾有過的戰果,但近年來東南各郡縣的災情一直得不到緩解,那些對其不滿的聲音早已蓋過了早些年開始的歌功頌德。
在百姓心目中,這位國主儼然變成了一個窮兵黷武、好大喜功的昏君形象。
至於這位昔日的汝陰郡王,如今已成為攝政王的孟宏易,情況則和他恰好相反。
雖然只是以皇族遠親的身份取得了一個郡王爵位,但其對東南地區商貿的發展,以及災情爆發以來的種種行為,早就讓那些承過他恩惠的百姓對他讚不絕口。
若是沒有這場變故,百姓們倒也不會站出來逼迫孟天賜讓位給這位郡王,畢竟大寧的律法裡從來沒有傳位給非宗室的規定。
但如今先王已徂,孟宏易又有平叛之功,得到如此封賞理所應當。
“混蛋!這人根本就是個騙子!騙子!”
瘦弱青年這一聲怒吼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幸周圍的人都沉浸在紫衣男子的鼓動的情緒之中,故而沒有人發現他這邊的動靜。
“殿下,他認為您已經死了,這對我們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女子趕忙拉住他,只見她的臉上露出一抹淒慘的笑容,“如今我們勢單力薄,根本沒辦法同他抗衡的。”
“可惡……”
瘦弱青年將拳頭攥得發紫,他之所以會如此生氣,只因為他就是那紫衣男子口中的那位已經“死去”的太子——孟玄羽。
嚴格算起來的話,孟玄羽其實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十六年前,他在下班的途中被一輛泥頭車重創,雖然路人已經將他及時地送到了醫院,但他還是沒有能夠清醒過來。
再次睜開眼時,他就來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這裡有修煉,有靈力,有能禦空飛行的修士。
雖然前世就曾幻想自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但真正讓他徹底融入的,是來自那在外人眼中威嚴的父皇與母儀天下的皇后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
上輩子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直到離世都不知道自己父母的身份。
即使是一個陌生的環境,感受到來自血脈親情的溫暖之後,孟玄羽便坦然接受了這個全新的身份。
退一萬步說,這大寧太子的身份已經夠他逍遙半生了,他心中哪裡還會有半個不滿意。
但上天並沒有一直眷顧他。
先是在他五歲那年,皇后誕下公主後難產去世,而後又在六歲那年,覺醒靈力的時候發現他不具有靈力修煉的天賦。
在這個世界,不論是三歲小兒還是九旬老漢,但凡是有一口氣的,都能修煉靈力。
——除了一種被稱為“天絕體”的罕見體質之外。
這是一種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體質,據說擁有這種體質的人,體內先天擁有七重封印,每道封印都代表一個境界的瓶頸。
若是不能打破封印,則永遠無法突破到下一個境界。
而這天絕體的第一道封印,就封住了擁有者修煉靈力的可能。
這種體質從來沒人親眼見過,更不用說有人能知道其封印的破解之法了。
於是,孟玄羽的人生從六歲開始,就是在周圍人的冷眼中度過的。
但畢竟他是大寧的太子,而且又是現任國主的獨子,就算宮裡宮外的人對他有什麽意見和看法,倒也不至於明著針對他。
現在站在他身邊的女子,是在他的母后離世那年被送來他身邊的侍女。
要說除了親人之外,還有誰對他沒有惡意,那必然就是這位名叫“清雅”的侍女了。
這些年來,孟玄羽一直將她當做自己的親生姐姐一般看待,但她的心中似乎一直有著一些芥蒂,和他的關系始終若即若離的。
孟玄羽對此並沒有特別在意, 他只會要求自己誠心待人,不會要求別人也同樣這般對他。
原本,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將在碌碌無為之中結束,但三天前的那場突然災難,卻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
叛軍毫無征兆地集結,等天極殿裡的孟天賜收到消息的時候,敵人已經兵臨嵐星城門下了。
這位前任國主不虧位一世雄才,清楚敵我兵力的差距後,當機立斷,準備帶著孟玄羽和幾名親信重臣一同撤離。
然而那位他一直以來都十分信任的近臣,國中地位僅在他一人之下的丞相雲賀,卻十分反常地拒絕了他的提議,並在孟天賜撤離的時候百般阻撓。
他的作為導致孟天賜沒能在叛軍發動強攻之前安然離開,隻得率領一眾禁軍奮死抵抗。
最後的結局正如之前汝陰郡王宣告的那般,孟玄羽當時就躲在一棟被焚毀的建築之中,親眼看著叛軍將領的長槍刺穿父皇那偉岸的身軀。
要不是當是清雅將他死死地抱在懷中,只怕他早就衝出去白白犧牲了。
叛軍推平了皇宮和那座城中最高的天極殿之後,依舊不肯罷手,在城中大肆焚燒、擄掠、殘殺百姓。
好在汝陰郡王終於姍姍來遲,在最後關頭剿滅了叛軍,收復了嵐星城的失地,還了這座千年古都一片太平。
想到這裡,孟玄羽頓時眼前一黑,在清雅驚愕的目光之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你快醒……”
孟玄羽的耳邊回蕩著清雅的呼喊聲,很快,他就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