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位衣著樸素,看起來約莫三十余歲的中年男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到書生附近尋了張椅子,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上一杯。
“哦?”那年輕書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便是剛才在底下說汝陰郡王篡位的那人嗎?”
“非也,”中年男子搖了搖頭,“想來在座的還有和某想法相同的,但既然閣下不願意現身,那就由在下先來獻醜吧。”
之前的質疑其實是孟玄羽提出來的,他只是為了讓這段話題延續下去,並沒有要和他爭個高下的想法。
甚至他巴不得最好越來越多的人這樣認為,反正到時候哪怕他真的想要顛覆叛軍的勢力,所依托的也不只是一個太子的名號。
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規劃,就等靈脈恢復之後著手實施了。
對當這個寧國的皇帝他沒有太多的欲望,但家人的仇還是要報的,何況自己的皇妹還在人家手裡……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那汝陰郡王看在她還沒成年的份上放她一碼,這樣等他動手的時候也能讓他選擇一個更為體面的死法。
在他還在思考未來的時候,那中年男子已經開始了他的演說。
“要知道這所謂的叛軍,反對的可不只是先王孟天賜一人,他們是想要推翻整個孟氏皇族的統治。”
“並且,叛軍和孟氏之間的鬥爭已經持續了數十年,在座的諸位想來也是從小就聽聞了關於國內動亂的始末。”
“至於那所謂的,為太子治療傾盡了全國財力,導致最後災民無所歸,諸位聽一聽就好,當不得真。”
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那太子殿下也是可憐之人,但據我所知,陛下往日裡與江湖之人關系極好。”
“他請來的那些名醫,見最後沒有能夠幫上忙,沒有一人問他討要過報酬,所以也談不上傾盡全國財力這一說了。”
孟玄羽點了點頭,這種說法的確一看就是借口,但總是會有人相信的。
大多數人不需要所謂的正義,他們隻想要這一個理由罷了。
“一開始孟氏最為人所詬病的地方,便是持續不斷地往西域輸送物資。”
“當然他們的本意是支援和魔族對峙的西平關,但西域的其他郡縣也因此獲利,和東南區域那些富庶的郡縣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小。”
孟玄羽暗自點了點頭,這人的意識十分敏銳,居然真的能找到寧國內部的禍亂根源之所在。
寧州位於大陸的西北部,和其他各州比起來,說它是資源最為匱乏的也不為過。
但寧州的門外,也就是西平關之外,那片浩瀚無邊的魔域雪原,以及雪原之外的魔域疆土,卻可以稱得上是整片大陸最富饒的土壤。
那裡有最豐富的礦產,有最優質的馬匹,這些都是讓魔族士兵這些年無往而不利的主要原因。
實際上霸佔了整片寧州的寧國其實分不到特別多的資源,而且越是往西,土地所給予的資源就越匱乏。
嵐星城位於寧州的最北隅,北城門外十余裡地就是泛大陸規模最大的海港。
因為這裡是離極冰海上同樣資源豐富的北方諸島最近的海港,資源最豐富的兩個區域——魔域、北方諸島都與寧州接壤。
往年這一優勢給寧國帶來了許多的便利,但自從內亂開始,最近的幾十年寧國幾乎封鎖了東南區域所有和外界聯系的渠道,整個寧國現在都處於一種半封閉的狀態。
叛軍禍亂的根源是孟氏皇族將大量的資源運往西部,
導火索卻是他們一起造成的。 內亂開始之後,由於擔心叛軍與境外勢力勾結,孟天賜之前的那位皇帝下令將邊境封鎖,這進一步打擊了東南區域商人的利益。
雙方直接的仇怨在此種發展形勢下愈演愈烈,逐漸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隨後,千年罕見的天災來臨,遭受打擊最嚴重的自然還是那富庶的東南區域了。
念及此處,孟玄羽聽見那中年男子也分析到了這裡,不禁豎起耳朵聽他後面的理解。
“東南部的旱災與洪災已經連續好幾年得不到緩解,人們流離失所,餓殍載道,這樣的情況朝堂之上並非一無所知。”
“我從一位認識的朋友那裡了解到,嵐星城裡發出的政令其中就包含了救災這一條。”
“也就是說,孟氏皇族並非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
“但叛軍對他們的行為仍不滿意,內亂爆發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不再信任孟氏皇族,想讓自己來安排救災這件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你們可以說,歸根結底的還是利益,如果從這個角度看,首先誰是獲利最大的一方,誰就是最有動機的。”
“其次,誰最後坐上了那個位置,誰就是最有動機的。”
“遺憾的是,汝陰郡王世代經商,汝陰郡坐落於東部核心地區,周圍的商團都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單從這第一條來看,他的動機就是十分強烈的。”
“至於第二條,想必明眼人都十分清楚了。”
他說到這裡歎了口氣,“並非所有事情都要找出真實的證據,才能被稱為真相。”
書生頓時啞口無言,周圍人只是默默地聽著,見書生像是被他說服了,於是又默默地鼓起了掌。
“諸位,實際上更大的危機仍然還在後頭。”
中年男子繼續開口道,“剛才我們已經說過了,孟氏皇族曾大力主張過救災,對於東南百姓的訴求他們並不是冷漠的。”
“然而救災依舊沒有如他們所願地進行,除開各級官僚的層層剝扣之外,最重要的一點是——寧國已經拿不出那麽多糧食和物資支援災區了。”
“西域現在看似平靜, 但雙方實際上都是在厲兵秣馬,就等著大戰來臨的那一天。”
“至於為什麽,諸位盡可以往這方面想。”
“西平關與孟氏幾乎是綁定的關系,如今孟氏發生了如此大的變故,西平關那邊卻至今沒有任何聲音。”
“這只能說明,他們現在已經抽不開身了。”
他抬起頭看向靜靜聆聽的眾人,尤其是將目光放在了那面露尷尬的書生身上,“所以,西部的補給現在一刻都不能停,甚至要求只會比原來更高。”
“亟需解決東南災區問題的叛軍勢力必然不可能繼續之前那種程度的補給,削減對西部的支援是必然的。”
“而魔族在這個情況發酵以後,也必然會發起他們最猛烈的攻勢,”中年男子的聲音變得尤為低沉,“這才是真正的危機之所在。”
而後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書生,“我願意站出來和這位小先生對峙的主要原因,並非是要在汝陰郡王一事上與先生爭個高下,而是想將這個觀點告訴大家。”
“實際上我個人對誰來做寧國的皇帝並不算特別關心,”他笑著看向眾人開了個玩笑,“反正也輪不到我,不是嗎?”
“但顯而易見的是,汝陰郡王上位以後,寧國的大危機也即將到來了。”
“在座的大多是西域人士,和東南各郡的百姓不同,我們西域的人最是能明白魔族的可怕了,若是讓他們的鐵蹄踏入關內,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我就準備前往西平關了,到了那裡再看看有什麽方法能再為這個國家盡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