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停止了吃飯,打飯阿姨停止了打飯,食堂的保潔,停止了掃地,所有人都凝固在了原地,大家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看向那位走進來的老者。
王詡緩緩抬起頭來。
他手裡的筷子,啪嗒的掉落在地。
他望著幾日不見的師父,看著他面目全非的模樣,仿佛一把把尖刀,刺在王詡的心口。
鄭南道又出現了。
只是,再也沒了往日的古道仙風、氣度不凡。
他蒼蒼白發,被鮮血染成了一片凌亂的紅色,猙獰的紅發披頭散發,如同一個老瘋子,他整張蒼老的臉頰上,滿是傷疤和烙印,看不到一塊完整的肌膚。
他那件本該藍白相間的囚服,也被完全染成了血紅色。
囚服已破的不成樣子,好似是被皮鞭一次次抽到,囚服也變成了破爛的布條,露出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上面滿是皮帶的血紅烙印,鮮紅的血液,映襯著蒼老的皮膚,一點點滲出,順著滿是傷口的身子,緩緩滑落。
在那身上,形成了一道道蜿蜿蜒蜒的血流小溪。
萬籟俱靜!
當鄭老出現時,南大全體文人緩緩站起,丘孺桐呼吸急促,滿含熱淚的顫抖站起,望著自己的老友。
南大文人們憤怒的握緊拳頭,他們因憤怒在劇烈的顫抖,顫抖
宋詠和宋時文下意識的看向王詡。
只有他還安靜的坐在那裡,像一座不動如山的石佛。
鄭南道已完全沒了人樣。
唯一不變的,是他顫抖抬起的頭顱,雖然虛弱顫抖,但他步伐
依舊傲骨,頭也未曾低下,從被帶走的那刻起,他是這樣,現在,他還是這樣。
魏晉風骨,文人傲骨,在他那殘破的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沉重的腳銬,隨著他一次次的抬腳,怦怦的撞擊著地板。
他昂首挺胸,顫抖的緩緩邁出堅定的步伐,那雙血紅幾近失明的眼眸,依舊透漏著萬般的桀鴦不馴。
身後的范滸明,推著鄭南道,一次次差點兒讓這位老者踉蹌的摔在地上。
他一邊用力推著鄭南道,一邊玩味的笑著,看著王詡那個方向,嘴角微微揚起的笑容,似是在對那不動如山的少年挑釁。
“草你嗎的!老不死的,快一點!!”
范滸明猛地抽出腰間的皮帶。
一皮帶重重的抽打在鄭南道背後,一道嶄新的血紅印子瞬間出
現在他後背上,新鮮的血液頓時印透了他破爛的囚服衣衫。
鄭南道虛弱的咳出血來。
他再也支撐不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重重的向前傾倒,單膝跪在地上,蒼老顫抖的右手,勉強撐著地面,不讓自己這老朽般破碎的身體狼狽的倒在地上。
磅礴的血液,順著他嘴角流出。
大量的鮮血,如同瀑布簌簌而落,染紅了乾淨的地板。
“這就是你們新時代的文人始祖啊!
范滸明一腳踩在鄭南道的後背上,就像踩著階梯,他笑聲在食堂回蕩,“不是要為萬世開太平嗎?倒是開啊!!”
槍師們譏諷的笑了起來。
食堂裡,布滿了槍師們還有那些犯人們的嘲諷笑聲,格外刺耳。
南城文人們,怒火滔天的盯著范滸明!
他腳下踩著的,不是鄭南道。
而是九州文壇的尊嚴……
肆無忌憚的笑聲,響徹食堂。
犯人們大笑著端起水杯,似是在捧杯慶祝眼前的時刻。
他們自然知道鄭南道是誰,九州赫赫有名的文壇巨儒,但也正因為他如今落得這般下場,這些階下囚心裡才格外舒坦。
對於很多人來說,看到地位崇高的人落馬,也是件無比爽快的事情。
南城文人們顫抖憤怒著。
但卻在這樣的環境中,這樣的場合下,敢怒不敢言。
他們握緊了拳頭,憤怒的臉色扭曲,心中或許早已問候了范滸明祖宗十八代,但在實際上,也沒人敢做出什麽越界的舉動來。
說到底,盡皆凡人。
鄭南道地位崇高,身份顯赫,文人們尊稱的泰鬥,但卻也不是他們的父親。
大家根本不敢為鄭南道付出生命。
這並非是人性的缺點,而是人之常情。
丘孺桐接連深吸幾口氣。
他咬緊牙關,猶豫片刻後,顫抖的緩緩邁出一步的。
別小看了這邁出去的一步。
對於芸芸眾生,凡人嘍蟻,卻不知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膽量。
“你們如此對待九州一介大儒,九州文壇泰鬥,先不說會不會
引發不滿,就是華南監獄的規章制度,你們也違犯了吧!”
丘孺桐洪亮的聲音,壓過了那些嘲笑譏諷。
他擲地有聲的大聲說。
范滸明卻只是笑笑,他掏出一紙判決書來,鏗鏘有力的回答。
“鄭南道承認自己寫下那句話,私自開辟文道,已在判決書上簽字畫押,一切藍星異象之罪狀,他盡皆認下!中州聯邦判決其鞭刑,幾日後死刑!”
“聯邦命令下達!以此告誡天下文人,莫要心存異心,擾亂藍星秩序!”
“鄭南道要用他自己的性命,保你天下讀書人的周全!”
“我范滸明,所做所為,皆為聯邦之令!皆有能說通的道理!”
說著,范滸明嘴角揚起微笑,似是譏諷,似是挑?釁,“我並未觸犯聯邦法規,這些罪行,鄭南道他自己承認了!所做一切,皆是合情合理!!”
范滸明的聲音,在食堂內回蕩!
如同一擊擊重重的榔頭,敲打在每一位南城文人的心弦之上!
心弦震顫!!
很多得到小道消息的人們,這才明白過來,他們之所以過幾天就能出獄,之所以能夠活著離開這裡,這都是鄭老擔下了一切!
那石碑的罪狀!
那九州的異象!
那文道的開啟!
一切種種,鄭南道全部自己扛了下來!!
他是用他自己的性命,換來九州文壇的一片安寧!!!
這一刻!
南城文人們顫抖無比,眼淚簌簌流下,站在原地,哽咽不能自已。
丘孺桐長歎口氣,絕望的閉上眼,他剛剛挺起的腰杆,又在瞬間萎靡下來,兩行熱淚,順著蒼老的臉頰劃過。
“夭要絕我九州文壇啊!“他喃喃長歎一聲。
就在這時!
劑啦!
一聲劇烈的響動,一把椅子猛地飛起,重重的砸在了牆壁之上,赫然牆壁被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人們被這突然的響動嚇了一大跳。
所有的目光,近萬雙眼眸,齊刷刷的看向那角落中,驟然炸起的少年郎!
此刻,人們才注意到,王詡那雙眼眸,早已赤紅,那臉龐,令人不敢直視,毫無表情,卻又充滿著無限的殺意,就如沙漠中的一灘死水!
王詡大步流星朝著鄭南道一步步走來。
四周擁堵的人們,也感受到了此時的殺意,實在是這殺意太過濃鬱,好似整個食堂,都散發著他無盡滔天的殺意怒火!
“王詡……”
他經過丘孺桐時,丘孺桐急忙要抓住他的手腕。
他猛然甩開。
那雙赤紅的眼眸仿佛完全燃燒起來,王詡一步步踏出,食堂的地面隨之在輕微的顫動。
霎時間!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人們都看向了那位滔天怒火的年輕人。
范滸明微笑的望著而來的王詡。
他並未感到驚訝,反而有一絲期待。
想要讓他死,很簡単。
打破他的理智。
范滸明想到那位大人物傳達下來的話語。
霎時間。
王詡已然走到距離鄭南道十幾米遠。
兩側的槍師,紛紛舉槍瞄準了王詡,他好似全然沒看到,那雙赤紅的眼眸裡,只有他的師父鄭南道!
幾位槍師魚貫般的朝著王詡猛然衝來。
他們左右開弓,一把抓住王詡的手臂,狠狠用力的將他扌恩在地上。
王詡猛地就要將這兩人甩開。
“王詡!!”
虛弱的鄭南道,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吼著。
這一嗓音,徹底將憤怒的王詡,拉了回來。
師徒兩人,距離不過幾米而已。
王詡被兩位槍師死死的扌恩住,他跪在地上,正好跪在了鄭南道面前。
頓時,他哭的像個孩子,血淚洗刷著他那乾淨的臉龐,鮮紅的淚珠,順著他下巴滴答的落在地上。
王詡跪在他面前,無聲的哭泣著。
那張臉,被自己流出的血淚,染成了紅色。
“為什麽為什麽“他喃喃自語,不知所措。
鄭南道顫抖的緩緩抬起頭來。
仿佛,在此刻的世界裡,只有他與王詡兩人。
“你還年輕啊!”鄭南道沙啞的開口,鮮血順著他張合的嘴唇,斷斷續續的湧出,他聲音虛弱顫抖到了極點,“未來、未來你小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別自責啊!”
“師父說過的……”
“別怕,有我在。”
“我鄭南道,這輩子就這麽一個、一個中意的徒弟,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隻活了二十多年的你死去,你是我的徒弟啊!師父要拿、要拿命守護的徒弟啊!”
鄭南道燦爛的咧嘴一笑。
劇烈的痛苦,令他嘴角猛地抽搐起來。
王詡見過他這樣的笑容,那種如父親般令孩子安心的笑容,一旦遇到了危險,他總會對他這麽笑。
王詡歇斯底裡的痛哭出聲。
他的哭聲響徹食堂,四周萬籟俱靜,人們默默的看著眼前的景象,那個痛哭的泣不成聲的少年,令旁觀者也忍不住落淚。
那些嘲笑的人,也全都沉默無聲了。
鄭南道顫抖的緩緩伸出手來。
他艱難的緩緩伸向王詡,隔著數米的距離,那隻血紅蒼老的手,怎麽也摸不到自己的徒弟。
“帶著、帶著我的意志,扛起九州文道的大旗,好好、好好活下去……”
鄭南道的顫巍巍的哽咽說。
他還在努力想要摸摸徒弟的頭髮,卻怎麽也摸不到了。
“我鄭南道一生,看過無數偉大的傑作,但、但王詡啊!”鄭南道欣慰的笑著,眼淚情不自禁的流下,“我這輩子找到最偉大的傑作……”
“就是你!!!”
王詡崩潰痛哭著。
他猛地伸出手,努力想抓住師父血肉模糊的手。
可在毫米距離間,鄭南道手軟綿綿的落了下來,轟隆一聲沉悶
的響聲,他徹底倒在了地上,鮮血擴散,他如同一朵妖豔的蓮花,躺在血泊之中。
寂靜無聲。
王詡如同瘋子般,歇斯底裡捶打著地面,發出滔天的嘶吼痛哭。
他淒慘的嘶吼聲,引來食堂的震動!
那如同獅王般悲鳴的嘶吼,令無數人為之動容落淚。
“暈過去了,就一口氣吊著了。”
一位槍師走到范滸明身邊,小聲附耳說。
范滸明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深深看了眼歇斯底裡的王詡,揮了揮手,“把這老頭拖走,再關押回去吧!”
兩位槍師,分別抓住了鄭南道的兩條腿,如同拖麻袋一樣,拽著往食堂外走去,范滸明等一眾槍師,也轉身走向食堂門口,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簌簌的聲音,從范滸明身後輕微的響起。
范滸明微微皺起眉頭,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王詡顫抖的身子,從地上一點點爬起來,那雙血紅的眼眸,簌簌的流出更加多的血淚,完全染紅了那張臉,那是血染猙獰的臉龐!
“你想幹什麽?”范滸明挑了挑眉頭。
王詡,“我知道,你們想把我激怒,想讓我喪失理智,只要把我變成對抗聯邦的敵人,我的命便隨意可以拿走,這些我都知道…”
范滸明沉默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