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老匹夫!公羊將軍所犯何罪!竟讓你說殺就殺!北府軍正帥,須是我家父王!你隻是一副帥軍師,多大權柄,竟讓你擅殺大將!!” 驍陽侯衝進院落,見公羊覆已被斬首號令,大怒之下破口大罵,廳中眾人俱是側目。
羽公位高人尊,幾曾被人指臉罵過,還被怒罵為‘老匹夫’,這般羞辱,卻讓廳內廳外的玄羽衛皆怒目圓瞪。
主辱臣死,玄羽衛中,皆是軍中血勇男兒,又視羽公為神明,如何忍得了這般毀罵?休說他們,便是沈柯和張琦虞,臉上也浮起一片憤怒的潮紅。
羽公卻是目不變色,隻是沈柯清楚地察覺到,剛剛消散的那股肅殺之氣,又漸漸在廳中彌漫開來。
“小侯爺,吾與四太子分駐城池內外,內城將領,皆要受我節製,公羊覆所作所為,軍法難容,我這般處斷,也是為嚴明軍紀,蓋天王未除,軍法不可松懈。”羽公淡淡道:“至於擅權一說,我自會去和四太子解釋,卻非小侯爺能夠過問。”
“你……”驍陽侯一滯,氣勢洶洶而來,卻被羽公不鹹不淡地堵住,囂張氣焰頓時消減三分,然看著地上屍首,他馬上冷笑起來:“豈有此理,他一路都是聽本侯之命行事,如此也犯了軍法,羽公你怎不把本侯也軍法處置?!”
他大踏步走上廳堂,怒拍羽公身前之案:“來呀!”
“侯爺不是北府軍中之人,軍法雖嚴,約束不到小侯爺身上。”羽公微暝雙眸,徐徐說道,雖不與驍陽侯對視,卻讓其表情越來越僵,氣焰也越發消弱。
驍陽侯喘著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沈柯在旁觀察,隻歎驍陽侯色厲內荏,但也驚詫其居然會因為一名將佐的死而直接來找羽公對斥。
莫名地,他從中聞到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是什麽呢?他左右看著驍陽侯和羽公,直到驍陽侯再次冷笑開口時仍然沒想出來:“罷了,且看公如何和我父上交代,走!”
他拂袖轉身,卻正好對上沈柯的視線,先是略帶怪異狐疑地一眯,在腦海裡想了一下,才想起沈柯的身份,心中更怒,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沈柯再看羽公,卻見公面沉如水,肅殺之氣,卻是良久也沒消退,過了一陣,羽公朝左首侍衛揮揮手,幾個玄羽衛也在廳子內外忙活開來,搬走公羊覆屍首,用桶水衝了地面,刷洗起來。
氣氛再次緩和,羽公看了眼沈柯,面色稍霽:“沈郎為先鋒,作戰英勇,吾甚喜之,欲拔汝入玄羽衛,未知沈郎之意何如?”
玄羽衛?!
沈柯錯愕。
旁邊的張琦虞也是大為愕然,沈柯居然被羽公看中,直接拔入玄羽衛,不過這並非他驚愕的原因。
早在一年前北府軍與蓋天王初作戰時,幾陣下來,他便知道沈柯衝陣英勇,武藝非同尋常,神射百發百中,實非池中之物,所以用心栽培,好生提拔。
他從羽公征戰多年,如何不知這類人才,遲早有發跡之日;如今被羽公看中選入玄羽衛,也並非什麽值得奇怪之事。
他驚愕的是羽公竟然如此重視沈柯,叫到面前親自過問,還道‘未知沈郎之意何如?’。
沈柯不過一前軍曲尉,羽公若要簡拔,隻消一道命令方可,北府二十萬健兒,又有哪個不以進玄羽衛為榮?難道沈柯還能不願意不成?
跟在羽公身旁,自是大有前途,如十年前的玄羽衛中人,如今大多都成了軍中大將。
想到這裡,他看了眼沈柯,果然是一臉皺眉深思的模樣,不禁連連打眼色,生怕這傻小子一時糊塗,便給拒了。
張將軍也算把沈柯一路提拔上來的,自然知道這小子雖然勇猛,但對了衝殺之外的事情多半漠不關心,未知有何緣故,總之需要磨練,否則以他權限,大可把沈柯提拔得更高。
沈柯卻沒注意,隻是迎著羽公殷切目光,拱手一禮:“公上厚愛,卑職甚為感激,然卑職與蓋寇有覆家之仇,非前鋒衝殺無以致報仇之意,隻好謝卻公上厚意。”
“糊塗!”卻是張琦虞出口呵斥:“陣前衝陣,任你殺得再多,不過匹夫之勇耳;我北府軍將蓋天王驅出北府,靠的是眾軍協力,將帥有方。羽公負北府三軍勝望,你在陣中護其周全,豈不比前線殺幾個敵人更能讓蓋寇愁惱?”
“公上身畔健兒甚多,多沈柯一人,也是可有可無。”沈柯看了羽公一眼,深深地拜了下去:“請公上成全。”
他如此堅拒,卻也是提醒羽公,稍早時在他井邊吐露過的心跡。
滅掉蓋天王之後便解甲歸去。
羽公眼睛裡閃過幾許惋惜之色,張琦虞本十分小心,以為羽公會不悅,然而看到這種神色,心中更加驚愕。
“這也無妨。”羽公揮了揮手,示意沈柯免禮,又轉向張琦虞,面露無奈笑容:“我實愛沈郎,奈何其不從我意,卻是徒呼奈何。”
“是這小子不知好歹,待末將回去好生勸說。”張琦虞苦笑,雖不知根底如何,但羽公十分賞識沈柯,這是毋庸置疑的了。
縱然羽公平時脾氣寬厚,但被常人這般頂了,也會心中不悅。然而眼下模樣,張琦虞當然看得出來,羽公心中,對沈柯是一點兒不悅都沒有。他隨羽公日久,知道羽公雖性子內斂,卻並非喜怒不形於色之人。
張將軍看著面色如常的沈柯,不禁心中嘀咕,不知羽公怎樣,就是看上這小子了,這小子又究竟有什麽好處了?雖然有些武藝,但北府三十萬健兒,比他身手好的,也不是沒有,又有什麽值得稀罕?
孰料羽公仍是不肯罷休,看了沈柯一陣,又說:“沈郎既不願入中軍,那便為我螟蛉,如何?”
羽公此語一發,莫說沈柯、張琦虞錯愕,廳內外的玄羽衛,也皆是目瞪口呆。
螟蛉……
他們看著沈柯,而沈柯自己都想不到,才不過當面談話第三次,羽公就要收他做義子。
羽公義子,這可不是玄羽衛所能比的。
張琦虞猛地轉向沈柯,見這小子木立不動,臉上則是一副猶豫之色,不禁心中大急,低頭覷得沈柯膝蓋彎,恨不得飛起一腳就踹上去。
等了幾息時候,他正要抬腳之時,沈柯卻先拜了下去,這才讓張琦虞面色稍霽。
羽公也釋一口氣,提起了案上的茶釜。
“公上厚愛,沈柯愧不敢受!”
此語一出,廳內外眾人,皆是目瞪口呆,羽公提壺之手亦是僵在半空,沉默片刻,方才苦笑著看了沈柯一眼,語氣唏噓:“罷了,是我無福。”
“辜負公上心意,卑職慚愧。”沈柯深深一拜,方才低頭站了起來,心中頗有歉疚之意。
羽公這般厚愛,可謂難得之至了,可是若答應下來的話,自己就永遠都走不了了吧。
他看著廳堂地面,軍中無侍者,玄羽衛皆是健勇,擦地的本事疏糙,還留了公羊覆人頭滴下的幾點血跡在地面上,猩紅紅的刺人眼眸。
張琦虞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他瞪著眼看著面色淡定的沈柯,恨不得用皮靴狠狠踹這不知好歹的小子一頓,他小心地看了眼羽公,卻見羽公臉上仍然沒有不悅神情,而是一副怪異的出神模樣,不禁更為啞然。過了良久,羽公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朝張琦虞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張將軍,明日起拾好營帳軍械,後日四太子進城,定不能如今日下午這般混亂。”
“末將領命。”
“後日軍議之時……”羽公抬手,一指低頭不語的沈柯:“莫忘了帶著沈郎。”
“……諾。”張琦虞無語地看了眼沈柯,低首應答。
…………
離了羽公駐所,一行玄羽衛抬著個板子經過,板子上面,便是那被行了軍法的公羊覆的兩截屍身,沈柯目送其走過,但聽旁邊張琦虞嘿然:“公上今晚這一刀好生痛快,也好讓那些首鼠兩端的本地子知道厲害。”
“本地子?”沈柯心頭一動,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
張琦虞看了沈柯一眼,道:“北府老軍都隻聽公上之命,四太子苦惱久也,倒是這兩年入軍的一些本地子,平日不思苦戰,心中多歪門邪道,這公羊覆平日寵媚小侯爺,被四太子提拔成將,本身又有幾分本事?屠城這等下作之事,羽公何時做過?還不是這些本地子慫恿四太子做的,嘿,一個個都當殺之至。”
本地子,老軍,羽公,四太子。
得張將軍一言提醒,沈柯心頭大震,回想起方才情景,一連串信息聯合起來,頓時醒悟今晚羽公斬將中的玄機。
二十萬北府大軍,兵源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乃是羽公的嫡系部隊,另一部分卻是這兩年間在北府招募的本地土兵,北府建立之時,羽公本是主帥,後來四太子方來。
沈柯如今知道,四太子與羽公之間的關系怕是不睦之至。進而推之,這北府軍中爭權奪利之事,恐怕也是不少。
羽公的舊部自是四太子難以拉動的,這一部隨羽公在中陸身經百戰,否則不會直到如今北府軍仍是由名義上的副帥軍師羽公在發號統領。
而那些本地土軍,大多數來自想要尋個前途的本地土豪乃至遊俠、山賊,這樣的烏合之眾沈柯在軍中見得多了,哪怕練過一兩年,也不能和羽公嫡系相比,然而四太子想要在北府中奪得權利,怕是隻能招攬他們,而這一部分軍漢在北府軍中佔了大部,恐怕也是四太子有意為之……
可以想見,今晚的屠城,也是四太子為了鼓動這些本地軍軍心所下之命,而羽公作為應對,便徑直斬殺一個親近四太子父子的公羊覆,以向這些本地軍釋放威懾。
如此殺雞儆猴之舉,卻不單是為了嚴明軍紀。
原來如此……
漸漸想透一切,沈柯恍然大悟,旋即心中便是一股冷意。
方才羽公之意,是想重用他進入北府軍中樞吧,沈柯不知自己為何會受到羽公這般賞識,在他自己看來,自家除了能砍能殺之外,也沒別的用處,又時候婦人之仁還會礙事,這些年間,他已經知道的很清楚了。
但想透羽公斬將玄機,讓他深深明白到,如果剛才一時意動,進了上層,恐怕以後這些事情,就會將他也繞進去吧。
羽公能殺將威懾四太子,又怎知四太子不會用什麽辦法對付羽公?
應付背後的暗箭,比戰場上衝殺要困難萬倍,這個道理沈柯並非不懂。
如今他隻是一小小曲尉,得罪了驍陽侯,隔了幾個時辰,人家連記都記不得他,方才離去時,驍陽侯的眼神已經明白無誤地告訴了沈柯這一點。
但若是沈柯身份轉換,成了軍中上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