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公駐扎的院落並不富麗,這裡原是一個北府名士的住所,此人百家經典俱精,學問深厚,八年前蓋天王入城之時,他以其名聲,得以免難,而沈柯後來才知,在蓋天王圍城之時,此人知道城池終將不保,便偷偷朝城外傳遞消息,獻計助蓋天王提前破了城池。 後來沈柯知道,當時學士之心,本是見城池遲早必破,要以獻城之功勸諫蓋天王饒過滿城百姓,孰料當時佔住倉陽城的穆家在地方經營五世,極得人心,軍士皆願效死,堅貞不屈;蓋天王入城時,巷戰持續了將近半月,蓋天王部下八員大將,有三員死在城中,二十義子,也是死傷近半。
這般損失,無疑讓蓋天王怒火難平,無論那學士如何懇求,卻也是不行的了。
洗城之後,學士雖得保全族,還以眼前小院庇護了一些百姓,但終究是心中羞慚,外加千夫所指,不足兩年便鬱鬱而終。
亂世之人,大抵如此。
一個錯誤的時間做了自以為正確的事,造成了意外惡果的可憐人罷了。
一進了院子,沈柯便隱約嗅得一股血腥氣。
卻不知道是否是那學士一家留下的血跡,據說當初學士死後,這家人家業漸漸凋敝,僅剩一些孤寡,可能圍城前消息不通,未有遠離,也未可知……
院子內外的守軍身著黑甲,乃是羽公的親衛玄羽衛的精兵,這一衛軍人乃是從軍中健兒中精挑細選簡拔而出,各個都是軍中罕見的勇士,武藝精良之極,素來拱衛羽公大麾周圍,平日也是寸步不離。
見得張琦虞並著沈柯走進院子,他們卻沒了守衛時那副目不斜視的模樣,而是看著沈柯目露異色。
沈柯當然知道其中緣故。
羽公的衣甲,穿在一陌生人身上,當然會引來這些日夜保衛羽公之人的視線,而其中不少人,臉上還露出不忿之色,這也可以理解。
在北府軍裡呆了兩年,沈柯已經很清楚了,在眾多隨著羽公一起從中陸調來北府的軍士心裡,羽公都是神一般的人物。一介無名小卒,不過是能砍能殺,膽子大點而已,如何有資格穿得羽公衣甲?
沈柯卻也安之若素,他在決定穿著這身鎧甲的時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日後再戰蓋天王時,努力衝殺以報羽公便是。
待他一進院中廳堂,卻分明感到一陣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讓他渾身一個激靈,立刻清醒了不少,效果遠勝他剛剛服下的那枚醒神丸。
他凝神看去,一眾或熟悉或陌生的北府眾將列於廳堂四周,羽公坐於上首,身上穿著一套明顯比執明玄甲粗陋一些的黑色鎧甲,表情嚴肅。
那陣陣肅殺之氣便從羽公身上向四周放射,在這樣的羽公身上,沈柯卻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晚上相見時那個羽公的一絲痕跡,讓他感到無比地陌生。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羽公吧,身經百戰的天下名將,數萬北府老軍奉為神明的羽公,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沈柯心想,跟著張琦虞一起站到了下首。
正在辦事的羽公明顯無暇理會他們,如今四個玄羽衛押著一個人,正在大廳正中跪下,與羽公對面。
此人身體粗壯健碩,顯是軍中漢子,不過並未穿甲,身上一套便服也頗不齊整,倒像是被從床上揪下來的一般,卻讓沈柯不禁奇怪,羽公為何半夜將此人找來,還一副全副武裝之象,倒像是審問一般。
看這人長相,沈柯十分眼熟,窮思極想,隻能模糊想起此人是軍中一將,
但究竟是那一將,姓甚名誰,他卻一概不知。 他加入北府軍,隻為殺蓋天王,報仇雪恨,對軍中前程並不熱心,所以對北府軍中各個將佐,也非知之甚詳,就連羽公,在今天之前,也隻是遙遙地見過幾次而已。
他在觀察,而羽公也在說話,聲音雖不大,但語調凝實有力,加上身上肅殺氣,更顯凜肅非常:
“公羊覆,今日下午之時,掠城令未下,這學士藍姓一家遺族,便遭你縱兵劫掠,男丁盡歿,此事可確?”
他這般說,沈柯眼皮便是一跳。
這家人果然沒和蓋天王一起撤離。
他心中一陣歎息,對那學士八年前行徑的一些恨意也便消逝了。
如果這是報應,未免重了一些,但比起死難的全城百姓,也談不上如何無辜。
他又看了眼被玄羽衛按著的名叫公羊覆的軍將,現在沈柯知道,羽公為何如此模樣審問此人了。
掠城令未下時,劫掠殺戮城中百姓,嚴格說來,是違了羽公先發的軍令,認真追究起來卻是利害。
為將者賞罰分明,身為名將,羽公自不例外。
這人好大的膽子啊,沈柯心中感歎。
“軍師容稟!小將本無意如此,但小侯爺一意孤行……”
就見這公羊覆表情遽變,匍匐在地,大聲申辯,讓沈柯知道了他的膽量從何而來。
他望向羽公,下午入城時羽公明顯縱容了驍陽侯,對此沈柯能夠理解,畢竟驍陽侯身份尊貴,羽公地位再尊,也要顧及神威王和四太子,不能隨意行事。
但眼下他是否還會因為驍陽侯而放過這個軍將呢?
應該不會……
從羽公當下的打扮做派、以及身上散發的氣勢上,沈柯明白無誤地知道了這一點。
果然,公羊覆話尚未畢,羽公便拍案而起,一聲斷喝:“去!小侯爺年紀尚輕,行事不知輕重,你須是北府軍將,知道軍法利害,小侯爺做得,你也敢做得麽?如此膽大妄為,饒你不得,左右!把他拖出去斬了!!”
將令甫下,公羊覆稍愣一下,身軀便被左右玄羽衛拖動,旋即反應過來,驚駭非凡,十指附地竭力掙扎,大叫:“軍師!軍師饒命!饒命啊!”
沈柯也嚇了一跳,沒想到羽公會將這將斬了,這可真是一點也不顧及驍陽侯的面子;他眼望左右,按照他的想法,這種情況,是無論如何都會有人出列求情的,然而眼下廳上侍立的軍將,卻都是板著臉目不斜視,沒有一個輕舉妄動,看著這些軍將,沈柯突然感到些許蹊蹺。
他們雖然穿著鎧甲,但有幾位明顯穿著不太整齊,像是匆忙趕來的。
他感到幾許異樣,難道是羽公故意要在眾將面前殺人正軍法?
他又看了看上首怒目挺立的羽公,隱約感到事情不僅僅這麽簡單,但究竟如何,他卻難以揣摩。
畢竟隻是一種直覺,而他對羽公和這些軍將了解不深,想要揣測,也無從下手。
他百想不通,轉念一想,作為一個小軍官,想這些東西實屬無用。
“……饒命!饒命!軍師!是小侯爺命小將做的啊!當真怪不得小將啊!饒命啊!啊!――”
哢嚓……
沈柯正念頭亂轉時,四玄羽衛便在門階處,三人將公羊覆按住,一人抽刀便斬,公羊覆不斷亂動掙扎,第一刀下去卻是中了後腦杓,腦殼骨硬,刀鋒陷入不深,但也讓公羊覆的掙扎力氣漸漸小了,再一刀方砍下頭來,呈上大廳。
眾將除少數外,紛紛色變。
沈柯眼尖,卻是看出,色變的軍將大多衣衫不整,而面不變色的,卻多是衣甲整潔。
大概這些衣衫不整的將軍,便是羽公欲威懾之人吧。
廳中頭顱猙獰,雙眼中滿是不甘。
驍陽侯終究沒能救得了他。
斬了公羊覆,羽公坐回椅子,冷電般的目光掃過在場眾將,表情轉嗔為笑,但肅殺的氣氛卻有增無減:“眾將軍夜間辛苦, 雖然將士疲累,但也別忘了看好營寨,都回去吧,張琦虞留。”
“敬受命。”眾將排成行列,舉手施禮,隨後轉身,魚貫出了廳堂。
經過廳口時,沈柯見得不少軍將臉上尤余著心驚膽戰。
片刻之後,沈柯聽到羽公歎了口氣,肅殺氣氛隨即消去,心中稍稍安定,然而羽公目光掃來之時,他卻不敢再如傍晚故居裡時那般對視了。
“此甲果是合身。”羽公看了一陣,
見沈柯雖然身軀不甚魁梧,但面貌俊秀,軀乾挺拔,穿著這身玄甲,自是英氣勃勃,語氣頗為欣慰。
這欣慰的語氣卻讓沈柯旁邊的張琦虞吃了一驚,他隨羽公日久,只見過羽公在與親友後輩說話時才用這等語氣。
他不由得多看了沈柯一眼,而沈柯卻沒察覺,也不感覺羽公這種語氣有什麽不正常,隻是低頭朝羽公道謝:“卑職慚愧。”
“明日……”羽公笑著開口,卻被一陣喧鬧聲打斷,不禁皺起眉頭。
“刀下留人!!”
廳中一眾人俱是望向廳外庭院,卻見一行人風風火火地奔至,當先一人乃驍陽侯,他大步到了庭前,見得還沒搬出去的殘屍,目眥欲裂,大怒若狂,臉頰紅漲著抬手戟指喝罵:“羽老匹夫!公羊將軍所犯何罪!竟讓你說殺就殺!北府軍正帥,需是我家父王!你隻是一副帥軍師,有多大權柄,竟這般擅殺大將!!”
這話無禮,廳中眾人遽然色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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