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回到家裡了,張加四處看了下,又跑去張貝房間敲了敲門。
“狗兒,你那群窮凶極惡之徒都回去啦?”
“狗兒叫誰?”
“叫你!”
“嗯,狗兒真乖!”
“你……佔你哥便宜,過分了啊!”
“承讓承讓!”
“不理你了,溜了溜了!”
兄妹倆一番調侃後,張加又到冰箱裡拿了一聽可樂,然後便打開電視,斜躺在沙發上了。
他很少看電視,也不愛追劇,最常看的就是和廣東體育頻道,現在這兩個台都沒有他感興趣的體育賽事。他便拿著遙控將電視台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翻了兩遍依然沒有一個能讓他停下超過十秒鍾的,於是他又關了電視,拿著可樂回房間去了。
他又打開電腦,鼠標在各個圖標上掃了一遍,最後打開瀏覽器,還是進入了體育板塊,來來去去也只是幾則無關痛癢的球員交易新聞和某些球員休賽期不好好訓練,只顧著流連夜店等等。
百無聊賴之際,他竟鬼使神差地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靠在床上翻看起來,書上寫著:
‘八月的一個晚上,屋子裡熱浪滾滾,我和妻子在嘎嘎作響的電扇前席地而坐,我手握遙控器,將電視頻道一個一個換過去,然後又一個一個換過來。’
“這不就跟我剛剛一樣嗎?”張加想著,他又接著往後看。
‘我汗流浹背,心情煩躁。我的妻子倒是心安理得,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在她光滑的額頭上我找不到一顆汗珠,她就像一句俗話說的那樣,心靜自然涼……’
看到這裡,他看了一眼標題,叫《空中爆炸》,又看看封面,果然是余華先生寫的,他很喜歡寫這樣接地氣的日常生活情節,總感覺那些事情就發生在眼前似的,就像這個片段一樣,他仿佛就是看到了張加剛剛在電視機前的來回換台行為,同時又看到了張貝在房間裡鎮定自若,只是現實是兄妹倆而不是兩夫妻罷了。
張加繼續向後文看去,順著剛剛的情節,他仿佛進入了一個畫面中,他便是那個來回換著電視頻道的男人,而他的眼前坐著一個女人,在熱浪滾滾的八月天裡額頭上一顆汗珠都沒有的女人。余華後面寫的所有情節,他都參與了,他就是文中那個‘我’,文中那個叫‘空中爆炸’的遊戲就是他和他的朋友唐早晨、方宏、李樹海還有陳力達乾的,不,應該是和陳志良、李申還有別的兩個什麽朋友乾的,嗯,他覺得這樣的事情他們是乾得出來的。
那很簡單,不過是將一個喝空了的酒瓶扔向天空,然後又將另外一個喝空了的酒瓶扔上去,讓兩個酒瓶在空中相撞,在空中破碎,這便是這個叫‘空中爆炸’的遊戲。
是的,在看完這篇並不長的文章之後,張加沒有去思考余華先生想透過文章告訴大家什麽,但是他卻記住了這個遊戲,這遊戲一點也不難,不是嗎?所以他在想著下次碰面的時候是不是也要讓陳志良和李申一塊來試試。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讓酒瓶可以在空中肆意地碰撞,讓玻璃碎片可以肆意地灑落,但它們不會對人們造成任何傷害的地方。
於是,張加又將整個縣城裡他們去過的各種地方都想了一遍,縣城裡自然是不可能的,一定會被人投訴,然後被警察叔叔教育,至少也會被環衛工人或者城市管理部門抓著將碎片清理乾淨並做幾天社區服務義務工作;附近那些有山有水的地方都是人們日常休閑常去之地,
這樣的行為也是分分鍾會被人逮住的,即便當時沒人,弄得四處碎玻璃也一定會被人在背後唾罵,影響別人活動,這也不是張加他們能乾得出來的事;再遠一些便都要驅車前往,開了車就不能放肆地喝酒,那麽又怎麽能放肆地讓酒瓶在空中爆炸呢?越想便越覺得這遊戲現在是不可能能玩得了的了,在哪裡都不合適。 所以,這個情節一定只是余華先生虛構的,要不然,便是故事中的那幾個人毫無公德心。
張加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竟然會在糾結一群小說中的人物的公德心問題。他很快回過神來,將剛剛那段‘空中爆炸’的情節暫時擱置,繼續去看後面的其它故事。每一個都會讓他不由自主地進入角色,仿佛進入到余華先生塑造的那些年代和故事中去。
看著看著,張加忽然停下來,他把書蓋在胸前,一手枕在腦後,眼睛望著天花板,大概是書中的某些情節又讓他想到了什麽。
“故事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真的很重要嗎?”張加自言自語道,“只要它聽起來真實,有意思,講的人願意講,聽的人樂意聽,不就好了嗎?”
他忽然有些大徹大悟似的,騰地坐了起來,他想到了那個門衛莫大叔,還有莫大叔昨天下午跟他講的‘故事’。其實,在那個路人過來打斷莫大叔之前,他們不正是一個願講一個願聽嗎?講的別開生面,聲情並茂;聽的津津有味,不亦樂乎。既是如此,又何必在意莫大叔講的那些是真的還是路人口中的‘吹牛’呢?萍水相逢,素不相識的兩人,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余華先生那些書中的故事,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那個‘空中爆炸’的故事,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張加一拍腦門,當即便決定要再回去找那莫大叔,那個被打斷的‘故事’,他想接著聽。說去就去,他立馬從床上爬起來,穿上鞋,拿上鑰匙就準備出門。
“大狗兒,你去哪?準備吃飯啦!”是張貝在叫他。
他看了一眼時間,竟然快一點鍾了,早上喝的粥確實經不起什麽消耗,還真是有點餓了,但一想到張貝的廚藝,張加又有點猶豫了。
“你又弄了什麽黑暗料理啊?我……好像……還不是……很餓……”張加故意把話這麽拉長來說,然後朝張貝走去。
“那我不管你了,我先吃了。”張貝回答到。
說話間張加已經來到飯桌前,他看著桌面上的幾樣菜,搭配講究,菜色看起來雖不像剛出爐的那樣新鮮,但卻比平常張貝做的要正常許多,這分明不像是平日裡張貝能做出來的,便疑惑地問:“這菜恐怕不是出自閣下之手吧?”
“嗯,那當然,這是我那群窮凶極惡之徒當中最窮凶極惡之人親手烹飪的,下了藥,閣下最好不要吃!”張貝故意用誇張的表情配上誇張的動作對張加說。
“嘿嘿,閣下這麽說的話我倒要試上一試了。”說著,便去拿碗裝飯,“反正你也吃了,下了藥就下了藥。”
張貝沒有理他,繼續吃飯。桌面上的菜正是昨晚幾人沒吃完的,倒了可惜便放在冰箱了,這會吃雖已隔夜,味道也不如剛煮出來時好,但變化並不大。張貝吃過頭一輪,當然能吃出點區別,但是對於張加而言,這仍是幾道全新的菜式。
果然,張加剛吃第一口,便不吝讚美之詞:“這藥下得絕了,絕非閣下能比的!”
張貝聽了,立即又夾了一口菜到張加碗裡,嘴上說著:“這麽多菜堵不住你的嘴啊?”
“嘿嘿, 還不服氣了。”張加繼續調侃,“啥時候再把這最窮凶極惡之人叫過來,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想得美!”張貝不甘示弱,嘴上回懟著,心裡卻好像被點醒了什麽似的。
兩人很快便將菜飯一掃而光,張貝因為自己煮了飯熱了菜,甩下碗筷就溜走了,留下張加老老實實地收拾殘局,好在這一餐吃得心滿意足,張加倒也沒有任何怨言。
一切收拾完畢,卻覺得困意上來了,看看時間,也才剛過一點一刻。他伸了伸懶腰,又走到門口看了下,此刻外面的太陽分明是要把人蒸發,實在不宜出門,索性決定睡一會兒再出門吧。
說到睡覺,他這才想起自己昨晚連澡都沒洗,細細聞起來,身上還殘留著些許酒氣,於是趕緊回到房間,拿了換洗衣服,洗了個澡,接著打開房間的空調,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著手機,睡意也漸漸地再次湧上來,很快便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醒來,他四處摸索著手機,最後在枕頭底下摸到,他半睜著眼睛看了一下,已經四點多了,他有點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的確已經是四點二十八分了。他趕緊從床上蹦起來,抓起鑰匙就往洗手間跑去,洗了把臉,瞬間精神了許多,再次折回房間把空調關了,便騎上他的摩托車出門了。
張貝大概也還在睡夢中,張加沒有去吵醒她,只是臨出門前給她發了條信息,留了個言。
這一次,他的目的地仍是陳志良住的小區,但他要找的卻不是陳志良,而是門衛莫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