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對我們每個孩子，慈祥中帶著嚴厲，他總是說的很少，做的卻很多，他嘴上掛著的是:“如果我沒有做到，你們做不到就不怪你們。”事實上，他一輩子就是照著他說的這句話教育我們的。

　　在飽受他們那個年代的現實殘酷和生活艱難中，父親和他的兄弟姐妹打心裡都憋著一口氣，希望能有朝一日，能把全家成分的帽子摘掉，最起碼能像個常人一樣，不被另眼相看，他作為兄弟姐妹裡的老大，作為我的父親，總是在愧疚在他這一輩，讓家道如此落沒。

　　但這誰也無法左右，誰能說高祖為了活下去做生意是做的?誰能說在黃土高坡上祖祖輩輩就是靠土地吃飯就是錯的?土地是命根子，做生意的錢攢點地，有錯嗎?可地主富農的帽子就扣在我父親這一輩人身上。

　　“成員的身份，我沒法改變，這不怪你們！”每每一大家子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總是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說這句話。

　　曾經有一段時間，大城市裡的工廠接二連三的來鎮上招工，全鎮人，只要符合招工要求的人，全都削尖了腦袋想被招去，那會改寫一個家族的命運。

　　全家人在經過商量之後，認為為二叔符合招工的條件，讀過書，認識字，年齡也正值壯年。

　　報名了之後，全家就著急等待著結果，這要是能當上工人，可不簡單的是能掙工資了，而是從祖祖輩輩老農民的身份到了工人身份啊。

　　錄取名單張貼在鎮上的時候，裡面的名字就沒有我二叔，全家都很失望，失望中其實心裡也早就有所準備了，心裡知道是什麽原因，卻都心照不宣。

　　“我去找他們問。”我父親說。

　　全家人都勸著他別去了，問也是白問啊，能改變什麽呢，他不聽。

　　“我們不招成員身份的人。”招工的工作人員說的很清楚。

　　“誰規定的?成員的帽子，全國都摘掉了。”我父親據理力爭。

　　“摘沒摘，我不管，我們廠子裡，不招！”

　　“那你給我說清楚，是因為成員的身份，你們不招，還是你們就沒招中我家的人！”

　　招工的人把這話聽明白了，我父親這是把棘手的問題拋了出來。招工的人是什麽官、是什麽人，但是全鎮人可都把他看成是個大人物，大人物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現場安靜了一會，招工的人冷靜下來之後說:“我這麽給你說吧，帽子不帽子的事，跟招工沒有關系，你也別聽大家謠傳，主要是你家的人呢，年齡稍有點大了，工廠去了是要乾活的，又不養閑人。”

　　“你這麽說，我能理解。大家都聽見了吧，什麽成員，什麽帽子，全國都沒了，大城市裡來的人都這麽說的！”我父親也借機扯著嗓子對大家喊，工人當不成，讓大家都知道亂扣帽子毫無依據，也值得。

　　這次招工徹底讓我的父輩們永遠被拴在土地上，骨子裡對命運的不公和對生活的頑強，讓他們勤勤懇懇種地、踏踏實實的做人，他們相信，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

　　可能是因為認命了，就把一切都看明白了的原因吧，在我的印象裡，父親總是與世無爭的操持著這個家。

　　在我們兄弟姐妹跟前，他也會像個孩子一樣喜歡玩，用木頭給我們削牛(陀螺)玩，給我們講古經。有時候也會戲耍我們，指著天空說:“看，天上有一隻老鷹！”

　　圍著他的我們，抬頭找老鷹的時候，他就把我們的帽子給快速摘走戴在他的頭上，

活著是藏在自己的衣服裡，最裡笑著說:“你看，剛才老鷹把你們的帽子叼在我的頭上！”　　其實，我們被這樣騙已經早就熟悉了套路，可就是不願意錯過萬一天上有老鷹飛翔的一幕，所以寧可選擇相信。我們圍著他跳起來搶帽子，太矮夠不著，最後就只能抱著他的大腿不讓他動。

　　這時候父親才會提出他的要求，讓我們每個人都把臉蛋支好，親一口就把帽子還給我們。

　　只要有機會，他總會在孩子們跟前樂此不疲的用這種方法，就好像所有的大人教孩子唱歌永遠都是那首“兩隻老虎”一樣。

　　我們被欺負著，也不生氣，每次都和第一次一樣，蹦蹦跳跳、連哭帶鬧地圍著他，他呢，也很享受孩子們圍在身邊的氛圍。

　　我父親乾活算得上是老把式，可要是說管理家裡的帳目，簡直是一塌糊塗，家裡的活就基本由我母親管理。掙的工分怎麽分配、發的各種票要買什麽東西，我母親全都安排的有條不紊。

　　我出生前的兩年多裡， 為了給家裡掙點錢，我父親跟著鎮上的包工頭輾轉在外面打工，挖過沙子修過橋，只要是吃苦就能掙錢的活，只要有活，他都能乾。掙的錢，留下自己的夥食費，剩下的全都寄回家讓我母親維持家計。那是掙錢是真不容易啊，辛辛苦苦一個月下來，也就十幾塊錢的工資，家裡哥哥、姐姐要上學，支出也不少，但就這，母親把我父親寄回來的辛苦錢也分配的井井有條。

　　我姐姐要上高中的時候，全家都愁得那麽多學費從哪來，我父親沒有明說就別念了，但心裡知道女孩子念那麽多書幹什麽啊，早都已經到了該嫁人的年齡了，嫁出去，家裡的負擔還能小點。

　　這樣的想法，他沒有說出來，家裡的事，我母親說了算。

　　“這書念不念，家裡的錢說了算，有錢就上，沒錢就算了吧。”我父親說。

　　“既然你這麽說，那就上，錢我這有呢。”

　　“哪來的啊?”

　　“你在外面打工寄回來的錢，我緊著用，能攢下的全都攢著呢。”

　　目前把她的箱子打開，從裡面拿出用手巾包的嚴嚴實實的七十多塊錢。

　　“我覺得咱幾個娃都能念成書，我們沒辦法，一輩子就這樣了，娃娃們可不行，對吧?”我母親說。

　　就因為這句話，後來就是家裡再困難，我們姐弟三人的上學，父親再沒阻擋過。

　　“只要你們願意念書，我和你媽無條件支持。”

　　我母親的聰明之處就在於，她人了現實，但眼睛卻看得到更遙遠的未來，現實沒法改變，未來卻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