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的殘軍在村北的最外沿重新集結，尤裡安看見了座狼還有臉上塗的奇奇怪怪的油脂、背比一般獸人還駝的教士—應該說是薩滿。

　　盡管動力甲下半身的腿部關節鎖死，但是上方的義眼仍在運作。尤裡安可以輕松看見對面薩滿抱著的奇怪玩意。一門鬼知道什麽金屬熔鑄的大管子管口前段放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麽野獸的頭骨管身上寫滿了奇怪的符文。

　　這玩意到底是火器?還是法術?盡管尤裡安大難臨頭，他反而在想這個問題。歷史上有很多皇帝、將軍在本來必勝的戰役中因被斬首而導致戰役翻盤，人類不是被戰斧、火藥又或是法術擊垮的，而是恐懼。恐懼與勝利一樣會放大一切其他因素的作用，正常的一次指揮鏈的交接、幾個營的正常撤退轉移在恐懼的放大下，無知、愚昧還盲從的文盲就會自發的找一切理由來跑路，然後把大好的勝利送掉。

　　人確實能蠢到有武器也不會用，被弱者追著跑也不還手，最後把大好的勝利讓給他人，原因只是因為他們相信他們失敗了，所以他們就真的失敗了。

　　從這個角度看，人類確實跟獸人有共通之處，他們都只相信自己尋思的東西，現實不能影響人，對未來的預期才會影響人。

　　而現在情況就是這樣的，尤裡安甚至能想象到那幾個制定計劃的獸人給小子們下命令的語氣。

　　很簡單的戰術，在上百年的試探與摩擦中，獸人通過研究克萊斯塔特就搞懂了帝國軍，他們不用知道帝國軍的編制、數量、裝備，甚至也不用畫一份地圖來指揮進攻。

　　他們只要告訴小子們，蝦米們把最能打的鐵罐頭放在最前面，只要大家集結一波捅穿猥瑣的鐵罐頭與蝦米，撞爛人類的小圍牆從今以後就可以正常的與人類砍砍了。

　　這就是所謂的計劃。

　　獸人集結一波打穿了克萊斯塔特防線，然後狼騎兵和狂奔的小子就會一往無前的奔向任何可能的目標。直到證明腳下的這顆星球是個圓的為止。

　　這就是為什麽這些該死的獸人出現在卡爾根，他們壓根沒有什麽主力、後勤乃至後方。這些愚蠢的獸人只是單純的不斷前進，前進到有更多蝦米的地方去。

　　如果這裡是帝國的北方邊境，那麽人類什麽都不用做這群蠢貨就能自己凍死。問題這裡是西部，是沃土千裡、農田遍地的西部，是帝國官僚化和核心化最成功的主要區域。

　　上百年的和平早已摧毀了過去領主與私軍遍地的武德，就連暴民都不是想以前那樣能隨便野戰，也只能使用費拉草叉。只有少數工業和經濟中心可以提供武裝到牙齒的職業軍。可是他們不可能分散在西部那麽龐大的土地上，也不可能依靠審判庭特工來搜尋情報引導大軍精準打擊。

　　因為獸人壓根沒有計劃。他們只是用純粹玩樂的心態來進行種族遷移的大事。獸人的行動或者說戰術，如果他們真的有這個概念的話—就是把龐大的族群拆成20人一組的小股部隊，以前赴後繼的疊加之勢，從四面八方壓向戰場。

　　對付這種碎片化的傾向，人類有許多辦法。大部分還是精銳集群預備隊對散亂的獸人小股部隊展開反攻，將之各個擊潰，如旋風一樣橫掃戰場。可理論只是理論。

　　當帝國軍的將軍們被海量的獸人小部隊散漫的進攻，再激進的將軍都會收縮自己的防線，采取消極防禦的態勢，他們總會認為具有龐大數量優勢的敵軍主力在附近，這些小縱隊全是敵方突擊隊。

然後再不斷的防線收縮中，不斷被加強同時也被擠壓的防禦縱深會收縮到極小，然後在緩衝地帶一旦消失，無數機動的獸人就會自發的往人類軍隊的側翼和後方包抄，最後完成合圍。　　最後只能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人類在發現被包圍後就士氣低落到直接潰散，然後盡管獸人缺少龐大、成建制的騎兵組織，但是被合圍的部隊在任何撤退的方向都會發現撤退路上布滿了獸人，然後被屠殺。另一種是人類抱有必死之心進行死守，然後在極小的縱深下面面對多方向的獸人突擊隊的狂暴衝鋒。

　　這種戰術並非完美無缺，在擴大了戰鬥寬度、擠壓對方縱深的同時，碎片化的獸人縱隊會直接暴露在優勢敵人的火力下，帶來巨大的傷亡。不過考慮到獸人的數量和繁殖能力，這也是無所謂的事情。反正獸人老大也不能如帝國將軍一樣出神入化的指揮手下的小子，讓魯莽的小子去死也是無所謂的事情。

　　這就是為什麽尤裡安現在倒在這裡，盡管理論上他已經殺死了大量獸人並將獸人驅逐出了村莊讓獸人即將暴露在平坦的田地上等著帝國軍的火力。但這對於獸人老大來說這完全是無意義的。

　　無法控制和粗獷指揮下撒滿村莊的小子擠壓、分割帝國守軍，而援軍從外部支援時這群分散的小子也能為老大的精銳預警、提供掩護，然後在不斷的追擊與巷戰之間攻擊方的部隊會分散、間隔會拉開、火力會被削弱，然後獸人的狂怒就能展開。

　　蝦米們會在本來的勝利中突然遭到打擊，疑神疑鬼的蝦米很快就會認為自己被欺騙或者背叛，然後勝利會再度決定誰是她的守護者。

　　尤裡安還不想死，他正在為自己的重型手槍重新填裝彈藥，打開藥室、藥開藥包、傾倒火藥，在動力甲的金屬手套上，做這種動作非常為難，尤裡安反覆倒了幾次，清理藥渣，才確認手槍處於裝填狀態。

　　這種一人獨處，獨自武備的感覺讓他想到了那些文學和歷史書的將死之人。一個最經典的橋段就是讓將死之人獨自面對大軍，然後此時他應該正在為死亡前的罪惡懺悔，然後光榮的犧牲去為主角爭取時間。

　　可尤裡安絕不想死。

　　全覆蓋的黑色高級動力甲是戰場上的屠夫，但是如果不能移動這玩意跟鐵棺材沒什麽區別。尤裡安再嘗試了幾次收到恢復右腿關節，但是這該死的機械鎖死了。

　　等等，馬。

　　尤裡安看像旁邊的戰馬，這畜生同時被那顆炮彈的震波和彈片命中，它跪在一旁的一堆甘草上，大口的喘息著。尤裡安慢慢的爬過去，揭開了馬鞍下方幾塊稍薄的裝甲版，他用鐵手小心的揭開血肉橫飛的肌肉，細心翻找著他想看到的東西。

　　這畜生繼續跪在這堆甘草裡面，連喘息都快停止了，但是這並不是死亡的預告，相反，馬活了過來，身軀突然開始躁動，馬頭甚至開始啃起了甘草。

　　尤裡安知道為什麽，他已經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一大堆連接在馬鞍兩側裝甲板下的軟管與針頭， 這就是帝國最偉大的決戰兵器怪物戰馬的秘密。幾個世代的育種，從出生開始定做的機械外骨骼為以後負載裝甲和騎士做準備，然後長期在飲食中添加激素與藥劑。最後在他被交付主人後，打上裝甲板與騎士的同時也將這套激素系統送入盔甲。

　　鎮定劑讓他對槍炮與戰吼無動於衷、激素讓他的心臟與四肢始終充滿動力、特殊的麻醉劑讓他對痛苦與疲憊沒有感覺，在走出馬場後，他自己就是他的監獄與墳墓。

　　尤裡安要做的就是這件事，他已經看見馬的部分在醒來，沒有指令的躁動、戰場上的食欲這是馬的蘇醒、也是藥劑失效的表示。而現在，尤裡安緊緊的握住軟體的輸液袋，，看著黑色的藥劑注入馬的軀乾。

　　帝國的騎士們大多不知道這些純潔戰馬、人類之友的來歷，他們只會感謝機械教造出的好武器，然後把老年馬抗藥性下的本性複蘇當做戰友情誼的表現。

　　我已經殺死了不少有家庭、有後代的自己人，用火槍、用刀劍甚至用鐵手，冷酷是戰場上該有的美德，這不是殘忍，而是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

　　那畜生已經回來了，隨著藥劑急速的流入，那畜生居然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尤裡安緩緩的貼上了幾塊裝甲板，但是留了一塊空隙，尤裡安將手伸入空隙，然後直接攀了上去。

　　在幾千年的馴化下，這畜生明白了尤裡安的意思，它低身把尤裡安拱了上去。之後機械的鐵鞍在磁力的作用下再度連接上動力甲的下擺。

　　屠夫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