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冥日的第三天,托馬斯他們見到了第一個正常人類。
艾倫是青葉村的獵人。
這是一個只有數千人口的村莊。由於黑沙漠的綠洲常年處於動蕩,不同區域保持著一定程度上的相互敵對,所以大部分地方沒有一個正式的名稱。居民們將居住地的特殊景色作為土地的名字,像青葉村之名就來自於一種生命力旺盛的青葉草藥。
在黑沙漠的邊緣,這樣的地方有著上千個。它們零星分布在相距甚遠的幾條斷流周圍,形成一張巨大的綠色網絡。而像艾倫這樣的獵人,更是不計其數。他們平日裡用陷阱和弓箭獲取珍貴的食物,有時候也會捕捉一些低等的魔化小獸補貼家用。
讓我們將目光放到現在。
當艾倫發現那具三米高的傀儡的時候,他剛好在誘捕一隻魔化蠍。他不顧已經進入陷阱的珍貴獵物,馬上轉身逃跑,綠洲的居民總有異常強大的警覺。
逃出幾十米後,艾倫聽到背後沒有什麽響動,他緊繃的心才稍稍放松。雖然他不認識那個大家夥,但卻依稀能辨認出上面屬於人類的痕跡。而在綠洲的野外,未知的人類比魔物更為可怕。不管是那些掠奪人類為食的荒野流浪者,還是那些淡薄人性的流浪巫師,都不是一個小小的獵人所能對抗的。
黑巫師的恐怖統治造就了一群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綠洲人,相比而言,一點罕見的獵物是完全可以舍棄的東西。
但他的想法顯然落空了。
來不及反應,一個黑袍人就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消瘦的身形,普通的個子,一張蒼白的臉,構成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年輕人。
對面,這位能與孤狼對抗的獵人反應極大。艾倫一下汗毛直立,在他脖子上,一顆散發著微光的野獸牙齒碎成了兩半。
“黑巫師!!!”
完了!
艾倫見過很多巫師學徒,他們高高在上,僅僅因為一個惡意的眼神就可以殺掉村子的所有守衛。哪怕是遠方的城池之主,也要他們面前卑躬屈膝。
但他竟然遇到了一位正式級別的黑巫師!
綠洲上曾經有三座城市,但一座城市的城主惹怒了一位正式巫師,於是整座城連帶城中的幾位巫師學徒都變成了灰燼。直到現在,那座城市的原址上還殘留著恐怖的詛咒,令人望而卻步。
正式巫師有著極其鮮明的特征,他們的超凡本質會形成強大的精神震懾,進化的身軀也會時時刻刻向四周散發元素輻射。對普通人而言,一旦進入這種輻射場,就能明顯感受到生命本質層面的戰栗。
艾倫顧不上心疼自己脖子上具有神秘力量的牙齒,雙腿一彎,跪伏在了地上。
後面的機械傀儡慢慢走上前來,一個巨漢跳了下來。
“托馬斯,看來你要有‘不錯’的名聲了。”
“保爾,我什麽都沒做。”
這位新晉巫師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層次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在黑巫師高塔裡,法術設施壓製了他的生命氣場,而在荒野時,這些異象又被那位更高層次的同行者覆蓋,以至於他對自己沒有一點正確的定位。
那個叫保爾的巨漢走到艾倫面前。
“平民,告訴我最近的鎮子在哪裡。”
艾倫松了一口氣,看來這兩位巫師大人只是路過。
“青葉村...不...三泉鎮,偉大的巫師大人。”
保爾皺了下眉,黑曜石般的面孔更顯凶惡,
艾倫的身體開始顫抖。 “我明白了,你走吧。”
艾倫提著心,慢慢挪開了原地。在離開一段距離後,他猛地發足狂奔,很快就不見人影。
“保爾,我一直想問,你不是從東部來的嗎,為什麽對沿途如此陌生?”
保爾的大手捋了一下剛硬的頭髮。
“我和老師來的時候是直接定點傳送到黑巫師高塔外的,沒有走這條路。”
傳送?!
“那我們現在為什麽不傳送到法師聯合城邦國?”
“因為我的錢不夠,定點傳送卷軸很貴,上一次是老師付錢。”
保爾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托馬斯一直有相當程度的自知之明,但他對時空法術並沒有什麽了解。
保爾是可以把空間戒指當螺母收集的有錢人,竟然用不起傳送,托馬斯感覺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行走好啊,領略沿途景色,見到更多有意思的事和人,這是有意義的事情……呃……以後一定要賺很多錢,天天把傳送當馬車用。
托馬斯在未來的目標中又多加了一項。
……………………
南方,諾爾帝國的邊疆小鎮。
白水晶窗戶內,一位穿著得體的紳士擺弄著桌上的卡牌,雖然兩鬢已經全白,但他的手依然穩當。
他切下幾張牌,停了下來。
桌子上,一張卡牌牌面上畫著一個巨人,另一張上面顯露出了一個齒輪。而在其他零散的卡牌上,分別印著木料,礦石,麵包常見的東西。
靜默幾秒後,他招來了等候在旁邊的管家。
“將康普頓先生帶到這裡。”
管家躬身出去。
一會兒,一位中年人走了進來。
“子爵大人。”
“康普頓,你來了。我感覺到了命運之輪的變化,你不是一直想向我學習嗎?現在機會出現了。”
“我們要做什麽。”
紳士抬起頭,望向虛空,沉默幾秒。
“西北方向,在那黑沙漠的綠洲上,準備一下,明天出發。”
康普頓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彎腰致意,離開了房間。
紳士右手一抹,所有牌面都變成了空白,他將卡牌收起,陷入沉思。
三泉鎮。
依靠保爾的巫器,托馬斯不再無時無刻向四周釋放壓力,元素現象也陷入沉寂,總算可以在普通人的村莊裡正常行動了。
三泉鎮是最典型的綠洲小鎮,大部分人口都是獵人與拾荒者。和外邊的人類國家不同,綠洲的面積決定了其能養活的人是有限的,多出來的人口只能自尋出路。更何況,這裡的實際人口遠遠超過了綠洲能承受的極限。
不正常的人口密度是黑巫師的手筆。這裡大部分的糧食都來源於鎮中駐守巫師學徒的法術催生。而這些巫師學徒幾乎來自於每個黑巫師勢力。
這一方面是為了維護黑巫師的統治,防止有些勢力破壞招收學徒的規矩;而另一方面, 這些巫師學徒掌握了一種簡單的血肉分解術,他們可以將魔物的血肉轉化為極效肥料,用在作物上可以做到一月一熟。
憑借這種能力,他們使綠洲人口膨脹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托馬斯和保爾在鎮中所見到的,就是一群肥胖浮腫的乞丐。
長期食用摻了沙子的劣等糧食,使他們處於一種吃不飽而又餓不死的處境,他們無力出去捕獵,也沒有足以謀生的手藝,只能在街道旁蠕動,如同一群秋末的蛆蟲。他們最有可能的結果是活活餓死,沒有人會可憐他們。
恐怖的是,從一個富有的獵人變成這樣的乞丐,只需要幾次失敗的捕獵和一次致命的受傷。
鎮上的管理者並非沒有讓他們活下去的辦法,但那沒有必要。那些掌握權力的普通人則顧不上這些人,隻想讓自己擺脫困境。而那些駐守的巫師學徒則很樂意得到免費的試驗品和血肉材料。
當普通人失去了被剝削的價值,那等待他們的只有自生自滅。
這是最殘酷的烏托邦。
一個黑巫師學徒的力量足以維持一個人口十萬的鎮子的食物開銷,而如果這位黑巫師學徒因為實驗或者冥想錯過了播種的時間,那就意味著要有大量四肢健全的人失去口糧,無數的家庭陷入絕望。
幾千年以來,黑巫師就是通過這種方法大幅度擴充人口,以此提高巫師學徒產生的比例。
而對普通人來說,他們沒有反抗的力量,也沒有離開綠洲而生存的能力,只能一代代默默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