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月之後,棲霞城濃雲密布,讓這連日悶熱的暑夏時節有了些許的清涼。
上午時分,數輛齊國官方驛站館的馬車駛入了棲霞城,一名侍女打扮的少女,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她不怎麽附合身份的馬尾辮上簪著幾顆廉價的圓珠,身上的衣服頗髒,看來仿佛許久沒有漿洗過一般,少女打量了一下城門口的行人店鋪,深吸一口氣,低聲咕噥道:“這便是符都棲霞麽,看起來和桓陽差不多嘛,就是不知道李師兄在哪裡,對了,我先找個人問下丹石堂怎麽走?”這少女便是離家出走的左七七,經過20多天的舟車勞頓,終於在今天抵達了棲霞。
此時的李永年正隨著一支人數頗多的隊伍,行走在一片丘陵之中。
“李師兄,看到前面的那個山口了嗎?雇主說過了那個山口,便到雲渡,我們此行便算是告一段落了。”說話的人名叫曾德才,一副侍衛打扮,站在同樣做侍衛打扮的李永年身邊,“這一路行來,壓根兒就沒有出現任何意外,咱們走的又是官道,怎麽可能遇上剪徑的匪盜。”
日頭漸漸正中,趕了一上午路程的隊伍,停在了一片小樹林裡納涼吃飯,這支隊伍人數頗多,雇主攜帶了4輛馬車的貨物,而且還跟著幾名據說是想去海邊玩耍的女眷,除此之外,連同李永年在內,雇傭了5名侍衛。
“等到了雲渡,我要尋個快活的地方好好耍耍,這一路走來也太無聊了,連個路過的小毛賊也沒看見,真是枉費了我這寶貝。”一臉橫肉的侍衛坐在石頭上摩挲著手中的大刀,刀背上綴著幾個大環,據說使用這種刀的人,力氣都比較大,這一點從對方胳膊上虯結的肌肉,就能直接觀察出來。
適用此刀的武技大都直來直往,少有轉圜,可惜一路走來雲淡風輕,眾人壓根兒就沒有出手的機會,自然也就看不見這大環刀的真正風采,只是在茶余飯後,夜間扎營之時,能看到這名侍衛舞動大環刀,金環交擊,聲音清越,身法動作大開大合,神勇非常,不光是隊伍中的幾名女眷覺得賞心悅目,就連李永年他們這兩個符師,也覺得對方實力強絕。
“你,還有你,你們兩個,去林子外邊瞧著,雇主應該是依照著慣例,要在此處午歇,好生防備一下,雖說臨近了目的地,也需小心謹慎,可不能枉費了弟兄們連日來的堅守。”李永年和先前同他說話的那名男子坐在一邊吃著乾糧,尚未吃完,便被一名一臉精明神色,侍衛打扮的男子呼喝了起來,他與另外2名侍衛坐在一起,手中的乾糧也沒吃完,不過,看向李永年兩人的眼神卻是不怎麽友好。
“羅哥,算了,這次還是讓我去吧,他們出去也只是裝裝樣子而已,真正看護營地的不都是咱們麽。”余下的那名侍衛開口了,他和精明男子,肌肉男子三人都是武者,一路上頗為看不起隊伍裡的兩個符師。
精明侍衛聞言打量了一下開口的侍衛,輕哼了一下,以示同意,“周佳才,你要想去就去吧,把他們兩個也帶出去,順便教他們一些站崗放哨的基本工作。”
三人離開隊伍,走到叢林外,名叫周佳才的侍衛,一言不發的走在前面,領著兩人將整片小樹林轉了大半圈,便停了下來,“我就在此處等你們吧。”正午時分,太陽有些大,曬得路面的石子都在發燙,此處又靠海,鹹濕的空氣蒸騰起來,別有一股悶熱,周佳才明顯是不想走了,便打法兩人走完剩下的路程,自己則尋了個陰涼的地方立著。
“師兄,咱們都忍一路了,你還忍得下去?”太陽這麽大,兩人也不想在林子外面暴曬,所以才走了一段兒路,曾德才就停步不走了,此處距離周佳才那個位置不過是拐過了一個小彎。
李永年到不怎麽在意,他本以為跟著車隊來一趟海邊,能夠遇上些事情,總好過,整日呆在草屋冥想修行,卻不想得了個每天早上、中午、下午、巡邏營地的差事。好在,即便是出門在外,每天晚上,他也都能去到夢界練習幻劍七式,隨著練習時長的增多,李永年對漆黑長劍的認識也在越發深刻,這種切身感受到的實力在逐步提升的感覺自然極好。
“喂,咱們也歇一會兒再走吧,這太陽是在太大了,雇主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出發。”曾德才叫住還要前行的李永年,自己則尋了一塊樹蔭裡的石板坐了下來。
李永年見狀,搖了搖頭:“咱們要休息,也得再往前走一段啊,這要是萬一被周佳才發現了,不得又是一番說教?”
“師兄說的確實有理,咱們在往前走兩個彎兒吧。”曾德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眼睛往四周一瓢,冷不防,看到了不遠處飛起了許多鳥雀。
正中午的時候,日頭正大,即便是偶有鳥兒飛動,怎會一次就飛起了十幾隻,“咱們潛過去看看。”打量著四周的李永年也發現了這不尋常的一幕。
兩人合在一處,貓著腰,就著灌木叢的遮擋,往飛鳥驚動的地方潛去,李永年自然就探出了神識,讓神識居高臨下,俯視著身周15、6米的范圍,如此以來,身周任何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這一番動作,自然是隊伍裡那三名武者護衛耳提面命交待下來的,用肌肉男子的話說,萬一他們兩人行事張揚,打草驚蛇,為隊伍招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就不好了。
“大頭領,咱們都等了好幾個時辰了,那販絲的怎麽到現在還沒來?”低矮的灌木叢中有一片空地,十幾個穿著藍衣服的武者蹲坐在這裡,他們的腰間別著短劍,匕首,大刀,鋼索,看起來就不是尋常人。
臉上有著一條大刀疤的漢子貌似就是黑臉漢子口中的大頭領,他瞥了一眼顯出幾分不耐的弟兄,吐出了嘴裡的茅草,“齙牙,你去那邊林子裡的官道上瞧一瞧,這一片山區是去往雲渡最近的路了,按照時間來看,這會兒,應該就到了這個區域了,之前的弟兄們就說他們有著午休的習慣,這個時候應該停在某處的。”被叫到綽號的“齙牙”,應聲貓下腰往車隊所在的林子潛去。
“齙牙”常年在這片山區活動,草叢樹木各在什麽位置都幾乎一清二楚,他選擇了一條最直接的路線,不過,很不湊巧,他竟一腳踩到了一條正在納涼的毒蛇,毒蛇當然奮起反擊,“齙牙”嚇了一跳,蹭的一下拔出腰間的短刀,璨璨的刀光驚鴻一現,自然驚動了不少立在枝頭的山雀,李永年二人見到的鳥雀飛動便是在這裡。
“齙牙”是一名二階後期的武者,對付一條毒蛇卻依舊有些畏首畏尾,兩者僵持了好幾分鍾,終是“齙牙”技藝高強,一個突進下斬,精確的命中了毒蛇七寸,結束了這一場人蛇之間的搏鬥。
另一邊,李永年二人已經摸了過來,隱隱聽見了前方草叢中窸窸窣窣的聲音。
曾德才臉色有些發白,他湊了過來,低聲道:“師兄,該不會是蛇吧?”夏初時分,正是蟲蛇出洞的時節,在漫山遍野的綠色中,發現一兩條蛇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李永年瞥了他一眼,神識已經看到了前方正在整飭毒蛇的“齙牙”,“放心,不是蛇,是一個人,再說了,你我都帶著武器,怎的會怕一條蛇。”
“嚇,咱們又不是武者,動作能快過蛇麽。”曾德才低聲咕噥了一句,那邊“齙牙”已經把死蛇收拾妥當,盤在了自己的肩上,雙方如此近的距離,後者自然聽到了灌木叢中的人聲。
“齙牙”一臉警惕的抽出短刀,衝著兩人所在的方位高聲喊道:“那邊的朋友,如果認識的就打個招呼,不認識的,也出來見個面。”
“糟了~”李永年心中一跳,他記得肌肉男子特意交代過,偵查的時候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行蹤,如今已然被人發現,自然不敢搭話,忙和曾德才兩人小心翼翼的退回林子。
那邊的“齙牙”又喊了數聲,發現無人搭話,心下便覺得有些蹊蹺,他不認為自己會聽錯,剛才分明是有人潛伏在旁,還在交談,他轉念一想,便將兩人的身份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當下心中一喜,連忙往回跑。
李永年二人回到營地,將此事告知了其他侍衛,三名武者侍衛當即就跳了起來。
精明侍衛當即就變了臉色,他看向周佳才道:“你不是跟著去了,怎麽讓他們兩個貿然離開林子,還暴露了我們的行跡,這要是一般的獵戶尚且罷了,要真是附近的山賊,就會是一場惡戰。”
使著大環刀的侍衛略一思索,鎮定自若道:“羅兄弟,你去馬車後方候著,周兄弟,你看住左邊的樹林,這兩個小兄弟,你們就看護好右側的樹林,我去催促一下雇主,看能否馬上啟程,只要出了這片山地,諒這些山賊也不敢隨意現身。”
五人當即分開,各自拔出腰間武器,檢視著道路兩旁稀疏的叢林。
曾德才有些不忿,“理衛不是個三階的武者麽,怎會害怕山野蟊賊,依我看,那捕蛇人應該就是這山上的獵戶。”
“小心一些總是好的,眼下我們快到雲渡城了,可不能功虧一簣。”李永年安慰著曾德才。
稀疏的叢林裡沒有任何動靜,馬車隊的正前方卻有人騎著快馬趕了過來, 騎馬之人一邊趕路,一邊唱著歌:“煙濤沉沉岸平錯,借問漁者鯉幾何。錢塘夏日綿延雨,江邊拾葉誤秋河。
濁浪滾滾獨幽落,清泉甘冽翠新荷。聞雷莫道豐收晚,蟬音如夢出陋閣。”(節選自墨客ZD《五月漁歌》)
眼看著騎馬之人即將奔到車隊近前,精明侍衛從馬車後方轉到左側,“這位兄弟,還請歇息片刻,請問前方多遠是雲渡城?”使大環刀的侍衛尚未從第一輛馬車中出來,精明侍衛便多留了一個心眼,李永年二人才說在林外碰到了本地獵戶,這會兒就有人騎著馬奔來,他擔心此人是來刺探車隊情報的。
騎馬之人牽住馬繩,去勢稍緩,他略微打量了一下眾人,抱拳應道:“在下吳老三,雲城中的漁夫,現如今渡有急事趕往仙河城,不便久留,此地前去30裡之後便是雲渡城。”
官道雖寬,但四人分左右立在馬車兩邊,又抽出了武器,騎馬之人自然無法通過,“兄弟們怎麽在此處警戒,還請讓出一條道來,在下之事確實很急。”
“你們在做什麽?”因為聽見了車外的交談聲,理衛立即從馬車中跳了出來,剛好看見一人騎著馬匹靠近了車隊的右側,在那裡立著的是李永年和曾德才。
騎馬之人聽見聲音,回頭看來,見到理衛的身形及其背後的大環刀,臉色一變,當即右手一抖,從袖口飛出兩枚寒光閃閃的暗器,直奔近在咫尺的李永年和曾德才。
自稱吳老三之人臉上有著一條刀疤,出手之後身軀往馬背上一貼,取出一柄大刀,也不知先前藏在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