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年醒來,是在兩天之後了,他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便看到一名女子趴在自己身邊睡著了,女子頭上別著似曾相識的珠花和劍型發卡。
“可……”記憶翻滾回湧,往事一幕幕,陳茉可早已遠去,這熟睡的女子自然不可能是她。
“這是哪裡?我又睡了多久?”李永年也不敢動彈,害怕驚醒這個似乎徹夜守在自己床前的女子,他微閉上雙眼,意念沉入識海,看向立在中心的大樹,那裡倚靠著兩塊黑色的石板,一塊是金鱗子《觀想法》的原本,另一塊是神秘神墟之主留下的《幻劍七式》原本。在生死鬥的最後時刻,李永年相信自己的判斷,拚上了一切,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精神力量,盡數灌注進了對方的識海中,照著神秘男子留下的原本,用出了幻劍第六式,將張詔內心積攢多年的嫉妒,從源頭斬滅了乾淨,是以……
李永年心頭的思緒胡亂飛舞,良久,他輕歎口氣,按下心神,把已經完全恢復狀態的精神力量探出眉心,身不便動,他就以這種方式探察身處的環境。
常人看不見紫色巨蟒從李永年眉心正中伸出,在他身周十米之內恣意的伸展著軀體,巨蟒攀過床頭,爬上座椅,穿過牆壁窗戶,竄上屋頂,所過之處,沒有一物能夠阻擋分毫。純淨的陽光穿過巨蟒的身軀,灑落在屋頂上,未曾留下一絲陰影,炙熱的微風吹拂過巨蟒的身軀,也沒有引起半點波瀾,就好像是一隻恐怖扭曲的怪物一般,此刻立身在另一片空間裡,俯視著這片陽光明媚的閣樓。
“去看下三妹吧,都在妹夫的床前待好幾天了。”
“嗯,正好順路,等李永年回去了,看我不把這丫頭往死裡嘲笑。”
一男一女談笑著轉過屋角,出現在紫色巨蟒的感知范圍中,神識自然聽不見兩人上樓的聲音,不過卻能看到有兩團模糊的色塊正在靠近。
“邦邦邦。”叩擊門環的聲音驚醒了趴在床邊的左七七,後者下意識的看了下床上躺著的李永年,剛好和後者來了個眼對眼,剛睡醒的左七七臉頓時就紅了。
“呃,你,呃,我……”左七七深吸了一口氣,丟掉了腦海中此起彼伏的各種念頭,強自鎮定的道:“你醒了也不說一聲,我先去開門了。”
門外二人不是別人,正是左七七的大哥和二姐,昏迷過去的李永年在皇宮裡經過一番救治之後,便被左尚書命人送到了符術總工會,這自然是左七七讓父親做的,至於原因嘛,不過是留在宮中,不方便探視。
“老弟,你終於醒了。”左呈平面色中有一抹隱藏不住的激動,他坐在李永年的床邊急切問道:“你和張詔決鬥的時候使用的是什麽武器,竟然能擋住三階武者的全力攻擊,雖然最後你們兩敗俱傷,那小子也隻用了半天就恢復了過來,但是,那混蛋玩意兒居然突然就想通了,不再糾纏我三妹了,是不是你在決鬥的時候使用了某種手段?”
“老弟呀,你不知道你現在的名聲有多麽響,以造霧境符師的實力,竟然力敵了三階武者,和對方打成平手,這是多少我輩符師想做卻做不到的啊。”
“停!大哥,你今天來是審問犯人的嗎?妹……李永年他應該是剛醒來不久,正需要調養靜修。”看著大哥滔滔不絕的樣子,左七七的二姐有些無奈心道,“若此人不是自己的大哥,現在就應該把他轟出去,天下的男子都是這般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噓寒問暖麽。”
止住了大哥的追問,
左家二姐向著李永年恭敬一禮,才道:“公子醒來之後可曾用過飯食,身體康復的如何,幾時能下地?” 在陌生的房間醒來之後,身邊又趴著一名陌生的女子,李永年不敢動彈,只顧著探出神識弄清自己身處何地,此時經左家二姐提醒,便覺得腹中空洞,饑餓感暮然襲來。他點了點頭回道:“在下也是剛才醒來,身體應該無礙,即刻就能行走,只是腹中饑餓,有些乏力。”
左二姐聞言當即明了,便微轉身體衝著屋外說道:“三妹,你還在外面麽,去跑一趟粥鋪和包子鋪,給李公子買些溫熱的飯食來。”
“哦,知道了,我馬上就去。”左七七的聲音從屋外響起,接著便是一陣快若奔雷的聲音響起,也不知她穿著及地的長裙是怎樣才能將樓道踩出如此巨響的。
待到這跑動的聲音遠了,左二姐方才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道:“公子別往心裡去,我三妹向來就是這樣,還是說說你吧,準備什麽時候回去棲霞?”
三人交談了一會兒,漸漸的住了嘴,因為大家的交集確實不多,除開此時不好談及的符道以外,可談的內容實在少的可憐。
“怎麽沒看到我二姐?”交談中,李永年得知了自己在鬥場上昏迷過後的事情,包括在宮中得到救治,被左尚書送到符術總工會,還有左七七在床邊守候了自己三天三夜的事情。
“爹爹送你過來的時候,她就不在符術總工會裡,據說是去往離縣任分會主管了。”
屋外由遠及近的響起了一陣奔雷,到了近前,驟然停歇,三人相視一眼,都知道是誰回來了。
果然,不一會兒,左七七端著兩隻碗緩步走了進來,發現屋內的三個人都眼含笑意的看著她,左七七微微見汗的圓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她嗔道:“你們都看著我做什麽?”
“我在看妹妹跑的這樣快,是否跌倒過,臉上有沒有粘上泥土。”
“胡說,誰跑了。”左七七放下手中的兩隻碗,下意識拉起袖口,在自己的臉上蹭了蹭,又突然反應過來,她望向自己的二姐一臉神秘的說道:“二姐,你出來一下,幫我個忙。”
兩名女子去到了屋外,也不知在說什麽悄悄話,半天沒有進來,屋裡只有正在喝粥吃包子的李永年和左呈平。
左呈平猶豫了一陣子,看到李永年將稀飯吃完,方才起身靠了近來。
“老弟,我問一件事情?”他想說左七七的事情,李永年似乎也有些預感。
“你覺得我三妹怎麽樣?”
“俏皮可愛,落落大方。”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左兄。”李永年突然打斷道:“你可曾遇到過因自己而死的心愛女子?”經歷過陳茉可的事情之後,李永年當然明白左七七的種種表現, 應該是對他產生了情意,然而,李永年自覺無福消受這份情意,他這一生,從遇見金老伯開始,就和平凡普通沒有任何關系了,有左七七陪在身邊,只會把她也帶進那份未知與危險之中。更何況,在某個未知的地方,陳茉可還在等著他去解救。
除非李永年能回到平凡,放棄尋找陳茉可,放棄探尋真相為師弟報仇,放棄符術那美好且令人沉醉的力量,如果這樣,當異界之人再一次出手,他又該用什麽去守護自己所愛和愛著自己的那些人。
“左兄,你為什麽要學習符術,就那麽平淡的做一個普通人不好麽?”
“大丈夫生於世間,不該是奮勇向上,艱苦奮鬥,盡己所能,守護至愛之人麽?”
左呈平輕歎口氣,同為男子,他如何不明白李永年所說的道理,只是不願看到三妹身陷情網無法自拔。
“李師兄,你心中那名女子就是陳師姐吧。”柔弱的女生伴著腳步聲輕輕響起,左七七在二姐的陪同下,緩步回到了屋中,應該是兩人方才的聲音都有些大,讓走廊裡的她聽到了。
“我知道現在的自己還不如她,我知道你的心中可能永遠都沒有我,我知道你和我不可能是一類人,我知道……”左七七眼中含淚,抽泣著轉身跑開了,屋外又一次響起了奔雷聲,然而屋內的三人這一次卻是怎麽也笑不出來。
夕陽西下,雲卷雲舒,坐在去往浮台的馬車上,李永年摸了摸懷中放著的書信,心緒萬念紛呈有些潦草,
“這桓陽城,今後可能再也不會來了吧。”他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