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鳳梧,已然是上午9點多的光景了,天光卻依舊很是暗淡,厚重的雲彩遮住了蒼穹,大雨滂沱。
李永年從床上醒來,以往的他都是7點多起床,鮮有睡到9點多的時候,其他人以為他難得的睡了個早床,便沒有叫醒。李永年隨意的穿好衣服,略作洗漱之後就撐著傘出了院門,他要去尋張叔,最好能讓對方立刻駕車帶自己去往棲霞。
在如今真正的符道高手不多的情況之下,大多數人出行都是乘坐馬車,雖然城門外有著官家經營的馬車驛站,但一來,去往那裡乘車較遠,二來,官家的馬車,往往是多人乘坐一輛馬車,遇上緊俏的出行時間,或許還要提前預約和排隊,運氣差的,排到一周之後也是有的。於是,有閑錢的家族,都會自己圈養一些馬匹,在雇上幾名馬車夫,以備隨時出行之需。
身為李家的車夫,張叔居住的地方臨近馬廄,距離李永年居住的小院有一段距離,便在這來回曲折的廊庭之中,李永年恰好碰上了風塵仆仆的吳昕。
迎面撞上了母親,李永年略作猶豫,便將自己預備前往棲霞一趟的想法說了出來,當然關於夢界裡的遭遇,是無法和母親明說的,或許等見了劉雲德,在和盤托出,相信以那位的見識,定能弄清其中的部分因果。是以李永年開口道:“媽,我昨晚做了個不怎麽好的噩夢,今天想去一趟棲霞。”
吳昕聽了這話,有些呆滯,原本她最近一段時間都會陪李傳山呆在周莊,因為昨天和郭家結成了商業聯盟的關系,李家的業務拓寬了幾倍,就連分配給李傳山打理的事務也多上了幾倍,原本就沒怎麽經手商務的李傳山,應對起來自然是手忙腳亂,就算在加上一個吳昕,也是忙的飛起,估計要完全適應還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不過吳昕卻在昨晚做了一個關於兒子的噩夢,半夜驚醒之後,又覺得如此夢境似是有所暗示,便在今日天還沒亮,就從周莊往回趕,沒想到恰在馬廄附近遇上了準備去往棲霞的李永年。
回過神來的吳昕喃喃出聲,“怎麽會這麽巧?我昨晚也做了噩夢,是關於你的。”她頓了頓,似是回憶了一下,面色有些後怕的接著道:“我夢見你追著一個怪物離開了家,然後去往了一片漆黑的戈壁灘,那裡有各種各樣的人影和鬼怪,還有一些特別恐怖的巨人,我甚至看到他們在生吃活人,更恐怖的是,被吃的人即便是只剩下了一個腦袋,也依舊是滿臉笑容,如同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一般,我夢到你被其中一個巨人抓住了,再然後我就被驚醒了。”
原本夢境的記憶會在醒來之後的不久消散如煙,然而某些特殊的夢境往往會讓人記憶尤深,吳昕昨晚的夢境便是如此,隨著她的敘說,腦海中夢境重演,那清晰的模樣,就仿佛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一般,她看向李永年,仿佛後者此番一旦離去,便要印證夢境所見,被邪惡的巨人抓住,九死一生,自然短時間之內無法歸家,吳昕一臉的擔憂和後怕:“三娃,你不要離開家好不好?媽媽好害怕會失去你!”
李永年有些莫名,他承認自己最近的遭遇屬實古怪,但完全沒必要因為一場夢境就疑神疑鬼,再加上,他對自己身為符師的手段擁有著不低的自信,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是此行遇到了什麽,他完全可以一力解決,要是碰到了自己無法解決的,便抬出師尊,諒對方應當也不敢拿他怎樣,昨天下午與周家弟子的切磋便是明證。那時的李永年尚未拿出全部手段,
便能力敵造霧境後期的劉士升,何況,如今的自己,在經歷了昨晚的事情之後,精神力量得到了長足的進步,或許如今已然可以做到同時驅動四柄水劍,如此,有神器傍身,他還懼怕什麽危險。 一想到昨晚的事情,眼球、鏡壁、陳茉可變身的妖怪,便紛紛湧上了心頭,那段似是而非的經歷,仿佛化身成了一片陰雲,始終籠罩在李永年的頭頂,與此同時,他也終於回想起了自己精神力空間裡的異常變化,此刻突然就湧起了念頭,想要立即嘗試一下自己的符術,然而此刻,只有念動,並無符光,“我用不出符術了!”李永年嘴角生出了一絲苦澀,突然變得惶恐起來,他要去棲霞,不光是去見陳茉可,親自確認夢界遭遇的真假,還要讓師尊為自己解惑,更重要的是,他如今符道修為盡失,迫切需要向師尊尋求重修的辦法,因為後者可是李永年能否回歸夢界,去往異界,找回陳茉可的根本力量。在內心深處,李永年其實已經相信那些記憶是真的了,之所以還要去上門求證,不過是為了能讓造成自己曾經退縮的懦弱借口,更加的刻骨銘心一些罷了,倘若那時他沒有猶豫,或許,便能搶在那月光亮起之前去到可兒的身邊,或許,便能喚回那個如陽光般明媚的女子,或許……
“媽,我必須要去一趟棲霞,如果可能的話,此番還能把你未來的兒媳婦給一並帶回來。”李永年雖然說服了自己接受事實,但卻依舊如此說道,因為他不想讓母親為此擔心,更何況,關於夢界的事情,真要講出來,對方能不能接受還是兩說。
當然,李永年也沒忘安慰母親,“媽,你就放心吧,兒子我現在可是很厲害的符師,昨天下午你也看到了,那個什麽周家的劉士升,那麽厲害,不還是打不贏兒子麽,您就不要擔心了。”
暴雨之中,張叔載著李永年出發了,去往棲霞的旅途有些漫長,但李永年如今也只能坐馬車之中前往了,不是他沒有想過去浮台,實在是那等設施,輕易不會向他這種單純只是前往棲霞訪友的閑散符師開放,或許等以後他有了更正當的理由,像是參加符術交流會一樣的理由,才有機會再次使用吧。
十幾日的光景,轉瞬即逝,然而在馬車車廂裡渡過的李永年卻感覺度日如年,他這十幾天以來一直心神不寧,總是感覺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默默發生了,就算是在客棧之中歇息之時的談天,也無法讓他按下心神,而且,每日的夜間,李永年竟意外的發現,無論他如何努力的想要前往夢界,都不得如願,那片此前隨意降臨的世界仿佛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一般,意識之中所能見到的都是如同火焰一般的赤色,這又讓他失眠了幾夜,而且因為精神不振,白日裡,於馬車上他竟在迷糊之中幾次重溫了在鏡壁前的遭遇,每每醒來那份自責和惶恐,便會深入身心,要不是精神力海洋之中的聚星盆,依舊在永不停息的接引這星力,他或許還會更加的焦躁不安。
被眼球、鏡壁、陳茉可的怪物形象弄得惶惑不安的李永年一到棲霞,便讓張叔驅車趕往齊興街,到了那裡,已是傍晚,明亮的晚霞將紅芒灑向了整座棲霞城,日落時分的棲霞果然有最美的景色,李永年無心去看,隻想著快點趕到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
與離開時不同,兩個多月後的棲霞已然到了秋末冬初,街道兩旁的樹光禿禿的,偶爾能看見一兩片黃葉還倔強的立在枝頭,不過卻在穿行而過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或許明日便也會墜落枝頭,齊興街是有人打掃的,不然的話,隻街邊這些大樹的黃葉,便能將整條街道覆蓋上好幾層之多。
便是在這樣的一個時段,李永年抵達了齊興街口,他快步走過自己曾居住了四年的小院,在抵達陳茉可家附近的時候,卻又放緩了腳步。
只要幾分鍾時間,他便會見證那些真實,即便是李永年的心中已然有了許多準備,但他還是有些悲從心來,不過是十幾天、一晚、數個呼吸的時間,那個與自己朝夕相處了四年,與自己相約要廝守一生的人兒便近乎永遠的離開了自己,李永年真的不想去相信,他望向不遠處的陳家院門,仿佛依舊聽到裡面傳出的女子熟悉笑聲“爺爺,我這一劍怎麽樣?”、“嘿~哈!”……
陪同前來的張叔見李永年的情緒有些不對,有心想問詢、勸慰一二,卻不知怎麽開口,隻好伸手輕撫少年的肩膀,希望能讓他感到一些力量,如此動作,自然打斷了李永年腦中的回想。
李永年回過頭朝張叔送出一個感謝的眼神,“謝謝張叔能陪我過來,您就在這裡等我吧,三娃要進去找人說上幾句話。”說罷他便邁步出去,三兩步踏入了小院。
不明所以的張叔還在猜測,之前接吳昕母子返回江州的時候,便聽三少爺講過,在棲霞遇見了喜歡的人,莫非此處便是那位未來的三少奶奶的居處?他看向小院的土牆,那裡依稀有些染上了霞光的白色布匹,布匹露出了一角,在被寒風鼓動的肆意飛舞著。
李永年踏過院門,入目的是一片蕭條景象,做喪事的白色布帛已然撤去大半,然而在某些地方還依舊殘留著部分片段。
穿過陳茉可以往練習劍術的庭院,李永年行到了陳茉可的閨房門外,上次離開棲霞,他便是在這裡將自己的青淵劍贈予對方,李永年清楚記得,那是一個朝陽初升的清晨。而現在,夕陽返照,窗棱烏黑,素白色的窗紙竟如此的淒然。
“誰在外面?”陳茉可的閨房裡有人,聽到李永年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便開門走了出來,是一個素白衣衫的中年婦女,李永年認識對方,是陳茉可的母親,他曾聽陳茉可介紹過,姓紹,叫紹鳳蝶。
紹鳳蝶自然是認識李永年的,出了這種事情,作為一個母親他原本是要通知李永年的,只不過,隨著陳茉可的逝去,李永年自然再也不能是他們陳家的女婿了,那麽通知他又有何意義?要看少年哀傷的形狀麽。 “李少爺?”她有些驚呼,也有些意外,送往鳳梧的消息,是信件的形式,或許最快,少年也只能是在3、4天前才能收到消息,在趕過來,也該是十日之後的光景,怎會在此時出現在這裡?
紹鳳蝶想到了為女兒做喪事的當晚,聞訊趕來的女兒的老師和許多自稱是女兒師弟師妹的年輕人,他們或許有著符師的神奇手段,能夠立即通知遠在江州的少年,如此算來,趕得快的話,才能在今天抵達棲霞。
李永年在陳爺爺的陪同下,於陳茉可的閨房中逗留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在天色半黑的時候,方才在後者的陪同之下出了院門,兩人直奔齊興街口走去。
張叔瞥見李永年出來,連忙走了過來,原本想開口問詢一二,卻見後者如今面色灰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便沒有多嘴,只是就勢跟在了兩人身後。
陳老爺子自是察覺到了張叔,不過,在掃了後者一眼,發現來者並無惡意,便沒有多管,老爺子如今的心情也很低落,孫女的死是他最先發現的,因為日頭高照,陳茉可卻還未起床梳洗,他便在窗頭呼喚了數聲,不見回應之下強衝進去才發現,孫兒面容痛苦的躺在床榻之上,軀體早已冰冷。
老爺子只有陳茉可這麽一個孫兒,又是自小便喜歡老爺子的劍術,被老爺子視為心尖明珠,自是不用多說,如今看到她尋獲真愛,即將出嫁,卻又莫名死在家中,怎能釋懷,他的神色之中夾雜著一份無法掩飾的淒苦,還有一些無法言談的遲暮之意,又哪兒有多余的心情問東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