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比棉絨更要舒適的床墊上,緊閉雙眼,嗅著新床單所散發出的太陽的氣味。宿舍房間的老舊木床架隨著她的翻身發出些許咯吱聲,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享受著捂得溫熱的綿柔。
“小勤勤,你怎麽還沒換好衣服?演唱會就要開始了,你再賴在床上可就要遲到咯。”門哢嚓一聲被推開,熟悉的催促聲隨即響起。
“馬上就好,我剛洗完臉,再給我十五分鍾打扮就行。”她一頭扎進放在床頭的大布熊,對著門那邊不情願地擺了擺手。
“你新認識的朋友不應該比我更適合這種演唱會嗎?”勤小姐細聲自語道,她不停蹭試玩偶熊,使杏桃花的氣味留在絨毛間。
聯邦大學,全稱萬德TC市聯邦大學,是這座立體城市裡規模最規模鼎盛的高等教育機構,其本身由六所學院組成。每個學院高度自治,教學風格也大相徑庭。有像中心學院一般的超大型研究性學院,也有像莫德林學院這種入學難度堪比登天,以培育人才為主的傳統學院。每個學院都有它引以為傲的地方,比如中心學院的觀星台,沁春學院的東方傳統建築,以及莫德林學院中由大理石和浮雕構成的哥特式體育館。體育館內,為配合樂隊的演出,在盛會開始前關閉了所有的燈光。屋頂的花窗玻璃閃爍著五彩斑斕;衣服的藍,蠟燭的白,冠冕的金,鬥篷的紅。勤早已忘記這花窗玻璃所描述的宗教故事,她在演奏開始前能用來打發時間的,僅是數著玻璃由幾個色塊組成,和在漆黑一團中辨識尖肋拱頂上的浮雕。
“天哪,我好緊張,心都要蹦出胸腔了。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樂隊,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裡目睹他們的風姿。”娜塔莎摟得勤喘不過氣,同時高舉右臂,熒光色的手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中遊走。
“樂隊叫什麽名字?”勤把她的手臂從脖子上甩走。
“最大化音韻。”
“聽起來就很吵,老實說我已經想從這逃出去了。”
“那可不行,看來待會我得把你死死按在座位上,好讓你跟上時代的潮流。”坐在身旁的娜塔莎喋喋不休,勤隻好抿了口冰水,無奈地擺出略微放松的姿勢,坦然迎接即將到來的聽覺享受,抑或是折磨。
“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嗎?”勤側靠在座位上,把後腦杓留給了娜塔莎。
“你說什麽?我有點沒聽懂你的意思。”娜塔莎看向勤小姐,勤的黑發蓋住了整個頭部,顏色也與周圍相融。
“我以為你還會把你認識的新朋友叫過來。”勤的身子更側向面前的陰暗,鼻息被座椅把手擋住,反而噴向了她的眼窩。
娜塔莎愣了片晌,緩緩說道:“今天就我們兩個人哦,小勤勤。”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娜塔莎把手伸向勤的頭髮;摸起來略顯發澀,搓起來也感受不到一絲油脂。雖然平時看上去沒感覺到,但把手指插進發隙,能感覺到發絲的微曲,就像現在勤的身姿一樣,曲著腿,倒在座椅靠背上。娜塔莎的手,從頭頂摸到肩旁,緩緩梳著勤的秀發,發絲被打理得伸直了全身,在暗中反射出淡淡白沿,勾勒出她頭型的輪廓——烏黑的及肩短發蓋過耳垂,遮住了濃密劉海的邊緣。
碩大的體育館,座無虛席。熒光棒和手環在暗中浮動,時而顫動,時而揮舞。勤對著那些光豔發愣。那些光,搖曳著,就像這幾周新聞上發生暴動的前線一般;平暴隊揮舞著熒光棒疏散著人群,
從暴動現場中拖出傷員;學生在樓頂拚命甩著熒光棒,但救援隊還沒來得及伸手,他們就被追隨厄德的‘革新派’推下高樓;來自各社會階層並信奉厄德的‘革新派’大臂綁著那深紫色的熒光標識在火海中搖晃,他們每錘破一扇窗,每撕毀一本書,每點燃一瓶汽油,手臂上的深紫色就會顯得更加汙穢。這幾周的動蕩,就像場噩夢一般,席卷著這座城市聯邦中的每一所高等教育機構,就連安保設施最森嚴的莫德林學院,都發生了一宗惡意傷人案件。勤小姐想到這,額頭就如手上的水瓶一般,冒出幾滴冷珠,就連周圍炙熱的氣氛,都不能緩解她思緒中的陰涼。 “娜塔莎,你說我們學校會不會發生‘革新運動’?”她聲音帶有一絲猶豫與不安,但說起來卻毫不停歇。
“你說最近發生的那些暴動?安啦安啦,咱們學校可是出了名的難進——地理層面上的意思。被森林環繞,坐校車到最近的小鎮得要半小時,每個大門都有四名安保人員把守,據說學校從上周開始還雇傭了退役的平暴隊隊員來校園周圍巡邏,我敢肯定,那些暴徒絕對不敢打這裡的主意。”娜塔莎哈哈大笑,並往她背後拍了好幾下。
“但新聞上說,那些‘革新派’中也有不少學生成員,你就不怕我們學院裡有這樣的人嗎?”
“你是指之前發生在隔壁宿舍裡的那件惡意傷人案?那和‘革新派’沒有關系啦,嫌疑人和被害人是情敵關系,所謂的惡意傷人也只不過是嫌疑人在公開場合用折疊椅毆打被害者而已。”娜塔莎又拍向她的後背,但這次的力道比之前那次要小許多。
她默不做聲,手卻把塑料瓶捏得發響。
“總而言之,新聞報道的動蕩是不會在我們學院發生的,因為我們只是個以教學為主的學院,而不是那種和研究機構有利益衝突的研究性學院,咱們身處象牙塔,與世無爭,談何暴亂?再說了,最大化音韻這種熱門樂隊決定在我們體育館演出,不也是從側面認可了這裡的安全嗎?”娜塔莎的手停留在她的後頸,輕柔拍撫著。
勤的手,帶走了覆在礦泉水瓶上的水珠,劉海沾上的冷汗,也已被袖口擦拭。她看著娜塔莎,默默點了點頭,娜塔莎也睹向她,並把手搭回扶手上。雖然隔著陰暗,但當娜塔莎和她對視的那一刹那,心頭的焦慮和不安消散了許多。明明坐在椅子上,勤小姐卻感受到熟睡前被棉被覆蓋的包裹感,不僅溫暖,而且寧神。她頭微仰,邊侵佔著娜塔莎座位頭枕的一側,邊專心在演奏開始前繼續數著花窗上玻璃格子的數量。
隨著一連串猝然響起的吉他獨奏,觀眾席發出的呐喊與喧嘩嚇得勤的大腿哆嗦,舞台的霓虹燈與鐳射使她把視線挪向站在光芒前方的幾人——站在台中央,筆記本電腦後,臉被屏幕遮擋,邊隨著鼓點舞動邊在鍵盤上摸索著什麽。音響中傳來第一聲電子合成的低沉男音,勤便感受到她周圍的沸騰;前座的女生站起來激動地嗷了一聲,身後的情侶無意地雙雙踹向她的靠背,就連身旁的娜塔莎,都把手中的熒光棒甩出了殘影。勤小姐看不懂,更理解不了包圍著她的熱氣;在周圍人眼裡,舞台上的是舉世矚目的傳奇新潮流樂隊,但她所看到的,是五個身高參差不齊的怪人在自己的電腦上播著時髦的歌曲。
“娜塔莎,他們就是最大化音韻嗎?”
“什麽?”
“他們!就是你所說的樂隊嗎?”
“是啊!沒錯!你也愛上他們了對嗎?”
“他們的樂器呢?”
“什麽?”
“樂器!吉他呢?貝斯!電子鋼琴!”
“台上的電腦!就是樂器!”
“你在耍我嗎?”
“這就是新潮流,嗚呼!勤欣!跟上這個節奏吧!勤欣!享受當下!記住這個時刻!”
勤看向娜塔莎那一側,手上的熒綠襯托著娜塔莎面部的棱角,她的嘴巴張大得誇張,發出驚喜欲狂的歡呼,眼中也閃爍著喜悅的青藍。仿佛整個人脫去了矜持,展示著內心的本能。這與平常在學院對待娜塔莎身邊出現的生面孔所展現出的彬彬有禮完全不同, 她神情不再收斂,眼神也充滿渴望。現在的娜塔莎,是只有勤欣所知的娜塔莎,是如同小時候一起買到新娃娃因而在商場興奮地大叫,未脫離稚氣的她。
她和她的關系,正如那天二人在食堂的那段對話一般:始終如一。一起在這座脫離地面的城市出生,一起住在同一個樓層,一起上同一所學校,一起坐在這座附有古老歷史的體育館裡接受新潮流音樂的洗禮。勤欣感受到,坐在身邊的,一直是她那無比親昵的摯友,就算娜塔莎再怎麽愛捉弄她,再怎麽逼迫她來這吵嚷的地方,都是在體現娜塔莎與她之間的親密。而這份親昵感,娜塔莎僅給勤欣展現過。這從記事起延續至今的友誼,一向如此,未來的日子,也應一如既往。手心中的塑料水瓶,被捂得熱乎,正如周圍的氛圍一般,激情炎熱,如火如荼。
“讚啦!我還是看不懂你們這些怪胎!”勤欣朝舞台大喊一聲,隨後抓緊娜塔莎手上的應援棒,二人歡聲笑語地把熒光棒晃得痛快。勤欣與娜塔莎的笑顏雖然隔著館內的黑暗,但還是有些許光線從屋頂花玻璃刻畫著的紅袍老者身後穿過,撒在了握在應援棒上的兩雙手。
吉他獨奏循序漸進,前座女孩嘶吼中透露出的渴望也愈發猛烈。
鼓點律動畫龍點睛,後座情侶的踢踏也逐漸跟上了旋律的節奏。
貝斯音軌錦上添花,勤欣與娜塔莎把頭髮搖得忘我且歡脫。
炸彈爆破如雷貫耳,火藥與碎屑傾瀉而出,血腥味瞬間彌漫在整個體育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