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的傷其實也不算太重,中度失溫,再加上他一直勤於鍛煉,所以很快就痊愈了。
只是,身體上的創傷可以很快痊愈,但心裡的創傷可就沒有那麽容易治愈了。
每次睡夢中,他都能夢見自己雙手捂住馮陽的傷口,然後看著鮮血順著指縫汩汩的往外冒,再然後,就看到馮陽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身上結結滿了冰霜......
“吱嘎。”病房門被人推開,一個年輕的護士推著一輛小車快步走了進來,當她看到病房裡僅僅拉起來的窗簾之後,眉頭微微皺了皺。
“陸一鳴,該吃藥了。”說著,護士把幾粒藥放到了陸一鳴的床頭,順便給他倒了杯水。
“哦!”陸一鳴盯著天花板,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回應,算是答應了。
“嘩啦......”護士搖了搖頭,走過去嘩啦一聲拉開窗簾,外面溫暖的陽光瞬間鋪滿了整間病房。
“多曬曬陽光對你有好處,不要整天悶在屋裡面啊!”陸一鳴的事情,全院上下幾乎都傳遍了,她們敬重陸一鳴的職業,如果沒有軍人的流血犧牲,就沒有家國的繁榮,也就沒有她們的寧靜生活。
但,她們就算拚盡全力,也只能挽救陸一鳴的生命,靈魂這一塊兒,卻不歸她們管。
準確的說,就算是她們想管,也根本無法進入陸一鳴的內心世界。
這個年輕人,從醒來的那一刻,幾乎沒有怎麽說話,有護士甚至刻意給他把飯菜晚送來了兩個小時,他的眼神甚至都沒有起一絲波瀾。
就像哪部電視裡說的那句,人回來了,魂兒丟了。
“是!”讓護士意外的是,這次,陸一鳴居然答應了一聲,並沒有如同前面好多次那樣一聲不吭。
至少,這是一個好兆頭,證明他的內心牢牢固守的信念已經在微微的松動了。
陸一鳴沒有動彈,任憑陽光直直的照在臉上,將每一根汗毛的影子印在床上。
......
“咚咚......咚咚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靜悄悄的病房突然被一陣敲門聲給打破了。
陸一鳴沒有回頭,雙眼盯著窗台上的綠蘿,遊走於葉面上細細的紋路。
就像人生,曲曲折折,然後在某一點匯合,像極了他。
“蹬蹬......”沒有聽見回應,來人無奈的搖了搖頭,輕輕推開病房的門直接走了進來。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這聲音陸一鳴很熟悉,他的新兵連連長,拓永年。
“吱嘎......”拓永年似乎早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並不感到意外,徑直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視線順著陸一鳴的視線,最後落到了那盆綠蘿上。
“出院之後,你可以直接去機步連報道,調令,隨後我會讓人送給范建軍。”拓永年頓了頓說道。
陸一鳴他很熟悉,新兵連時候的紅人,二次入伍了,居然射擊不及格,更是創奇跡的破了他不敗的金身。
確實,他是有些惱火,這才將這家夥直接發配去了鍋爐班,讓他再混上兩年滾蛋。
但事實證明,他還是看走眼了,能勇敢的、不顧個人安危去救戰友,這種人,有資格進入他們機步連。
邢濤的證明可信度非常高,作為勤務連戰鬥一班的班長,他有這個資格。
“連長!”就在拓永年已為陸一鳴一定會感恩涕零的時候,卻看到陸一鳴緩緩的轉過頭,然後看著他,
就像根本沒有聽到剛才的話一樣。 “我在聽”拓永年微微一愣,這家夥,有些不按套路出牌。
“馮陽的屍體,能挖出來嗎?”陸一鳴的問題,直接讓拓永年愣住了。
能挖出來嗎?
他不清楚,因為二次雪崩發生之後,再沒有人進入過那片區域。范建軍沒有,方兆剛沒有,作為空中指揮員的他也沒有,只是倉促留下了幾張照片,就迅速撤離了那片危機四伏的區域。
因為誰也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第三次雪崩,也不知道他們腳下的這片冰川能不能讓幸運女神一直眷顧著他們。
“可能......不行吧。”雖然陸一鳴的眼中滿是希翼,但,拓永年還是不想騙他。
確實,想要挖出馮陽的屍體,消耗的人力物力絕對不是個小數目,甚至還得時時堤防雪崩。
鳳陽已經犧牲了,他們不能為了一個已經犧牲的戰友去拿其他戰友的命做賭注。
他們不敢,也不能這樣做。
“我能!”拓永年本以為陸一鳴聽到他的肯定回答之後會頹廢,哪知道他的眼中居然在瞬間燃燒起了熊熊戰意。
“你要幹什麽?”拓永年愣了一下,這家夥,難道還要再去上古冰川?
開什麽玩笑,就算他同意, 團長政委那邊也絕對不會同意的。
“他,應該躺在烈士陵園裡。”說完這話,陸一鳴赫然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眼角居然濕潤了。
說好的一起回去,他怎麽可以把馮陽孤零零的一個人留在那個地方呢?
班長不是也說過同樣的話,他也承諾過,一定要把全班8個人一個不拉的全部帶回來嗎,難道也要食言?
“這事兒,等我跟團長匯報一下再說。”陸一鳴的態度非常決絕,這讓拓永年隱隱的有些不安。
堅定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多年前犧牲的戰友,他們,也同面前的陸一鳴一樣,曾經都是一腔熱血。
而他,頂著不敗金身的光環,似乎也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陸一鳴沒有說話,拓永年的話,他很清楚。
這事兒,團長和政委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但,他不能,馮陽的死就像是一塊大石頭一樣,緊緊地壓在他的心口上,讓他每呼吸一口空氣都感覺像是承載了千萬斤的重量一樣,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決定拚死一搏,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他覺得,把馮陽的屍體帶回來,就是他的所為。
“哢嚓!”聽到身後輕輕關門的聲音,陸一鳴的雙拳慢慢的握了起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窸窸窣窣......”隨即,病房裡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而等到下午護士拿著藥再進病房的時候卻赫然發現,陸一鳴,居然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