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深夜的忽然來訪,姑姑道了歉。好在,積壓在心裡許久的話和滿腔的情緒終於說了出來,姑姑多少釋然了。
因為過渡疲倦,南卿繼續倒在床上睡。窗外離這裡不到50米的地方就是森林。然而,森林越迷幻,南卿越安然。
——源自內心深處的信任。
南卿再一次陷入了深度的睡眠,沉睡了整整15個小時,知道自然醒。身體的舒適告訴他,自己已經恢復了。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
然而不一樣的是,這段時間他的部分夢境非常深刻,那是奶奶口中的故事,表姐夜瑩的畫面。
夢中,夜瑩因為過度善良,讓整個種族錯失了一次完美的狩獵機會,先王一怒之下將她打傷並驅逐。
她背負著傷痛,孤獨。在這寒冷的山林之間遊蕩了幾百年。直到先王死去,她依舊不肯回去,和這些殘忍的妖精為伍。她在荒野之間生存了很久,活得像野鬼一樣。
但是從內心深處講,她受不了這樣的生活。感覺自己已經沒有了歸屬感,腦海中想到了無數種自殺的方法,好在最後都沒有實施。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命運終於有了轉機……
那天下著雨。
山路異常濕滑。
奄奄一息的夜瑩,蜷縮在路邊。零下的溫度,衣不蔽體,嘴唇凍的發紫。冰冷的雨水堆積在頭頂的樹葉上。再由樹葉形成大水滴落下,重重的砸在她的身上。
已經無數次失去了青春女性迷人的外表,她的外表年齡在一點點往前。此刻駕馭著一個幼女的身體。如果得不到及時的保養和恢復,她可能還會變成更加離譜的樣子。
一輛飛馳而過的車忽然停下,副駕駛座位上走下來一個女人。
二十歲的樣子,溫柔,美麗,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她緩緩的走到夜瑩邊上,將她小心翼翼的抱起來。
一張近乎完美的可愛的女孩子臉展現在她眼前。雖然沾滿了泥垢,但隨著無法隱藏深層的美麗。
“這麽好的孩子,怎麽就不要了呢?”
女人心疼的將她抱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一張美麗無瑕的小臉就這樣在她眼前,眼睛微微睜開,那一刹那,露出了駭人的深綠色的光芒。
女人為之一驚,但是幾乎就要松開的手,又立馬將孩子緊緊的抱住。
“你怎麽了?”
車子裡傳來男人呼喚的聲音。
女人在自己的臉上擠出一些微笑,轉過頭去。
“這孩子太可憐了,我們……帶著她吧。”
男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於是,女人抱著孩子上了車。
那一年,女人正在上大學。趁著寒假,和戀人一起回到家裡去看看母親。她起初不知道家裡能不能容納這個孩子,然而,母親雖然在開始的時候沒說什麽,但是心裡也很快接受了這個孩子,並且答應有自己來扶養。
當時家裡的條件算不上好,不過多養一個孩子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沒想到的是,這個孩子的到來,給這個家庭帶來了祥瑞。
女人意外拿到了學校獎學金的名額,那是一筆不小的錢。不一會兒,兩人回到家,在家鄉後山創建了一片茶園。剛好那幾年生意做得也不錯,兩個人賺了很多錢,之後不久就結了婚。
然而,好事接連不斷的發生。
弟弟那邊傳來了考上好大學的消息,困擾母親多年的關節炎也意外的治好了。那個女孩來到之後,
女人給她取了名字,之後也陪伴了這個家庭十年多。 因為生活富裕,家庭和睦,女孩子也越長越好看。這裡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把她視作祥瑞的對象。
只有女人知道她不同於普通人,但是從內心深處而言,這個想法已經被拋棄了。
至於花妖種族那裡,也發生了變故。
鸞花正式當權,她的善良感化了所有花妖。夜瑩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情,但是自己的心裡也有很明顯的感覺。
花妖一族的發展離不開六位花妖,然而夜瑩正是其中之一,她必須要回去。
於是,就是在一個夜晚,沒有任何的告別,她被花妖帶走了……
南卿知道,夢裡的這些內容,就是姑姑所有的愁思。那段時光,可以說是她生命中最輝煌的一段時間了,也正是因為夜瑩,這個家庭才能像在這樣富裕,安寧。
要是在離開之前,還能讓夜瑩和姑姑見一面就好了。
南卿下樓。
和家人一起吃了晚飯。
沒人說話。
奶奶和姑姑一家多少都有些舍不得他離開,父母自然也舍不得離開這裡。但是為了他的安全考慮,又不得不離開。
“晚飯多吃一點吧,今天早點睡,明早八點,我們就動身……”
父親說這些話語,一邊看著餐桌對面的奶奶。奶奶那深邃的眼睛裡,蘊含了無數種情感,難以言表的。
南卿不知道該怎麽說。
舍不得吧。
……
晚風輕輕,帶著早春暮夜的微涼,一遍又一遍的拂過望卿湖浩渺的水波。
南卿靜靜地站在湖邊,雙手緊緊地摟住自己的胸口,閉上雙眼,身體前傾。
“噗通”
他跳進了湖裡。
或許因為這就是他第一次與花妖遇見的契機,也多少因為年少無知,想法天真,他認為,只要自己拿死亡作賭注,再一次墜入望卿湖冰冷的湖水裡,就可以見到花妖,見到自己那個叫夜瑩的“表姐”。
這一次,他深切的體會到了。
望卿湖的水,那麽深,那麽涼。感覺好像有無數隻無形的手,抓住他的腳,把他一點點的頭像深淵,無盡的湖底。又好像有無數無形的針,刺痛他暴露在水中的每一寸皮膚。
睜開眼,他看見一個人。
披著白色的衣服,一頭長發在水中隨著水波飄蕩,散開,像一顆蒲公英一樣。
是夜瑩。
其實她比南卿更早,只是泡在冰冷的湖裡,思考著一些事情。
伸出手。
南卿給出了自己的回應。
一大一小兩隻手抓在一起。
她把南卿拉上湖面。
“小孩,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請問你是想不開?還是真的那麽熱愛跳水啊?”
“我是來找你的……夜瑩……”
南卿不顧寒風吹著自己濕透的衣服,一邊用手抱團取暖,一邊顫抖地說出這幾個字。他不確定眼前這個人的身份,只希望如此。
夕陽的余暉斜照在夜瑩的臉上,泛出淡淡的惶恐和驚訝,幾秒鍾之後,取而代之的是平和與安詳。
“原來你認識我。你是媽媽的侄子吧,也許我應該叫你表弟。”
南卿有些驚訝。既然夜瑩什麽都知道,而且還那麽清楚,為什麽就不會去見一面呢?
“她……想見你。”
南卿說的直截了當。
一絲微微的笑意在營的臉上綻開,之後又枯萎。
“我不能。”
“為……為什麽?”
“我已經享受了她太多了,她現在有自己的女兒,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應該再去打擾她。更何況,我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真的沒時間顧及這些。”
“可是……她很想你啊。”
南卿不願放棄。
夜瑩微微沉默。
“那就麻煩你告訴她。我也很想她,而且我很感謝她。如果時機成熟,我一定會找機會再見她一面。”
說著,夜瑩緩緩伸出自己的手,在南卿的頭上晃了一圈。濕透的衣服就像之前一樣幹了,但是,南卿的心裡卻依舊是冰冷的。
“時間不早了,回家吧,不要讓家裡人擔心。還有,別再跳水了,我並不是什麽時候都在這裡的……”
說完,夜瑩轉身快步的離開。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密林之中,沒留下一點痕跡。
南卿呆呆的,轉過頭來,朝著家的方向,走了幾步。
停住腳。
回頭。
輕輕歎了一口氣,他咬咬牙,隨即一股腦鑽進了森林裡,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