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是一個壞的時代,也是一個好的時代。在這個時代,九州大地生靈塗炭,處處上演著天災人禍,但也是在這個時代,百家爭鳴,各學術流派如同雨後春筍,共同照耀了古老華夏的文化星空。在這些流派中,有一類人是專門探究天人之學的,他們或修習呼吸吐納、或專攻製藥煉丹、或癡迷陰陽之術,在市井和朝堂掀起了一股別樣的風氣,我們要講的,就是關於這樣一群人的故事,坊間稱之為方士和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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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莊曉魚剛把水牛拴在呂公家門外的一棵樹上,就透過窗戶看到呂工手執竹簡,正搖頭晃腦的念叨著,屋子裡是十多個正襟危坐的富家公子哥,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呂公是外鄉人,有大學問,十年前躲避兵禍路過莊曉魚家所住的漁村,因見漁村民風淳樸便住下了,又因眼見村中缺少醫者和傳道授業的先生,於是便同時做起了醫師和教書先生。當時莊曉魚剛三歲,家中本靠捕魚為生,但因燕國經常與周邊國家發生征戰,苛捐雜稅繁重,打來的魚大都拿去賣錢繳給朝廷了,所以很難吃上肉,久而久之,莊曉魚的身體便很虛弱,經常生病,父母甚至認為這孩子養不活了。
呂公傳道授業名聲在外,拒不做燕境貴族的門客,治病也是藥到病除,十裡八鄉都很尊敬他,經常有附近漁村的村民給他送魚。因見莊家可憐,呂公便常常把魚轉送給莊家夫婦,叮囑給莊曉魚煮湯喝,同時也常給莊曉魚做義診,時間久了,莊曉魚的身體終於慢慢好了起來。莊家人感激呂公,請呂公給孩子取個好名字,呂公說孩子的命是漁民們救回來的,取個諧音,就叫莊曉魚吧,要念著漁民的好。
十年來,呂公幫了莊家很多,莊家人感激不盡。漁村人淳樸,沒什麽好東西,但只要打到大點的魚,或是家中的蘆花雞生了蛋,莊氏夫婦都會首先想到呂公。這不,今天蘆花雞生了幾枚鮮蛋,老爹又打了幾條魚,娘親就讓莊曉魚放牛的時候順道帶過來給呂公了。
“小魚兒,你笑什麽呢?”呂公在屋裡微笑著問道。
“回先生,剛才聽先生說到一個叫莊周的人,做了個夢夢到自己變成蝴蝶,醒來後竟然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還是蝴蝶了,小魚兒覺得很可笑。”莊曉魚恭敬的施禮,憋著笑回到。在他記事以來的幾年中,呂公不僅給他治病,還教他識字念書,對他來說就像親爺爺一樣,他向來是很尊重的。
“你這小孩,不懂別瞎說,簡直讓人笑掉大牙。”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揶揄到。
“對,放你的牛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來錯地方了吧?”
……
莊曉魚沒想到自己只是笑了一聲,竟會招來這麽多的嘲笑,頓時臉紅到了脖子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小魚兒,你倒說說,可笑在什麽地方?”呂公仍舊只是微笑著望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慈祥。
“回先生”,莊曉魚吸口氣,給自己壯了壯膽,說到,“小魚兒以為,人就是人,蝴蝶就是蝴蝶,不會分不清的。就像我家的大黃狗,它的窩在雞圈旁邊,經常聽大公雞打鳴,時間久了,有時它也會學著‘喔喔’的叫,以為自己是隻大公雞,但過一會兒它就會發現自己其實不是了,
因為無論它怎麽模仿都只能發出‘汪汪’、‘嗚嗚’的聲音,學不了公雞打鳴,而且它喜歡吃肉骨頭,不喜歡吃蟲子。那個叫莊周的人遲早也會發現自己不是蝴蝶的。” 聽了莊曉魚的話,呂公沉默片刻,繼而哈哈大笑,拍著手說了三聲好,把一眾公子哥搞的莫名奇妙。
“呂公,這小孩說的哪裡好了?純粹胡說八道!”
“是啊,口無遮攔,不知所謂!”
“竟然拿先賢跟大黃狗、公雞做比較,簡直侮辱了本公子的耳朵……”
“各位公子稍安勿躁”,呂公正色道,“莊周是百多年前的人物,如今早已做了古,莊周夢蝶或蝶夢莊周,爭論孰是孰非其實並無意義。老夫想問各位公子的是,若各位是莊周,一場大夢夢到了蝴蝶,翩翩起舞之後還能記得自己是莊周嗎?還能甘心隻做莊周嗎?夢醒之後,我是誰?誰又是我?吾輩當如何自處?”
呂公問完,環視一周,只見眾公子面面相覷,紛紛搖頭表示不知。許久,一名劍眉星目的俊朗少年忽然雙手抱拳,朗聲道:“弟子明白了,凡塵濁世,吾輩當謹守本心,不為所惑,遍歷紅塵,仍能初心不改,方為上人。呂公真乃智者也!”
呂公看著他清澈的眼神,撚須頷首道:“孺子可教。”
由於呂公不肯要老爹打的魚,隻拿了幾枚雞蛋,還堅持要給莊曉魚錢,莊曉魚隻好拉著大水牛吃力的逃走了,生怕拿了呂公的錢回家被爹娘打屁股。剛回到家,就看到爹娘愁眉苦臉的圍坐在桌旁,娘親見到莊曉魚回來,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顯然是剛哭過。
“娘,老爹怎麽了?你怎麽哭了?”莊曉魚問。
“哦,沒什麽,剛才南笙找你去玩呢,他在河邊,快去吧,記得回來吃晚飯。”
“爹、娘,小魚兒長大了,能幫家裡乾活了,有什麽事我都可以幫忙的。”莊曉魚拍了拍胸膛。
娘親噗嗤一聲笑了,摸了摸他的腦袋:“傻孩子,娘知道了,去玩吧”。
莊曉魚應了一聲,就迫不及待的出門了。走了幾步,忽然想起自己沒帶魚竿,就又跑回家去拿。剛到門口,忽然聽到娘親說,“他爹,漁場稅再交不上,我們就不能在漁村附近的水域捕魚了,深海又不能去,風高浪急的,這可怎麽辦才好?”
“素娘,有我在,你們不用擔心。實在不行,我明天去一趟鮫人嶼,看能不能采到幾顆珍珠,放心吧……”老爹說的沒有什麽底氣。
“你不能去!鮫人嶼是什麽地方,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回來的!聽村裡老人說那裡有暗礁,還有水怪,專門吃人,一直是十裡八鄉捕魚的禁地。你忘了,前陣子燕王派了一批精銳水師去采珠,到現在還音訊全無,前陣子漁場那邊發現了一具屍體,滿身傷痕,死狀猙獰可怖,大家都說是被水怪咬死的。”
“別聽他們胡說,那些傳說都是騙人的,況且在海邊捕魚,淹死個把人是正常的,我從小在漁村長大,對周邊水域再熟悉不過了,放心吧,沒事的。”
“總之你不能去!萬一你出點什麽事,我和小魚兒可怎麽活?”娘親已經快哭了。
“好,我不去就是了,我再想想辦法……”老爹歎口氣,拍了拍娘親的肩膀,轉身去了柴房。
莊曉魚躲在家門外,看到老爹坐在柴房門口,拿曬乾的香草葉卷成手指粗細的煙卷,點燃一頭後把另一頭放進嘴裡吸了起來。濃烈的煙氣熏紅了老爹的眼睛,老爹伸手揉了揉,又猛吸了幾口,嗆的直咳嗽。然後,老爹擰滅了煙火,到柴房裡悉悉索索翻騰了一陣,拿出漁網、魚簍、柴刀等物,最後拿出一支擦得鋥亮的魚槍,細細擦拭起來。莊曉魚記得,那支魚槍老爹只在捕殺大魚的時候才會用,他知道,老爹已經下定決心了。
莊曉魚很難受,他跑到河邊找到了小夥伴南笙,然後跟他說:“喂!咱們是不是朋友?是的話,陪我做件事,否則跟你絕交!”
“什麽事這麽嚴重?我肯定會幫你的,咱們是好哥們!”
“口說無憑,拉鉤為證!”莊曉魚伸出小拇指,目光堅定的望著南笙。
南笙擦了擦鼻涕,伸出小拇指,和莊曉魚拉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騙人誰是呆頭魚!”
“今晚子時,在漁場等我,咱們……”
其時正值夕陽西下,楊柳依依,兩個少年在凌凌波光下耳語,一隻白鷺從河面掠過,定格成一幅美麗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