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辛水萍離去,李菲兒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因為父親的原因,很小就有機會去國外四處走走,穿著也是超出這個時代的前衛,可她終究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國內,被這相對保守的文化熏陶著,在男同學家裡留宿什麽的,未免還是太刺激了些。
局促,不安的情緒讓她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坐了會下床走,走了會又坐下。最後發現實在是無心睡覺,方才開始打量起了陳情的臥室。
十五六平的房間裡,除了一張雙人床,還擺著書桌、書櫃和衣櫥。
牆上青色的油漆下,有些地方已經漏著白膩子,看來裝修時,並沒有用什麽好建材,臨近床邊的一面貼了幾張似乎是足球明星的海報。
隨手翻了下書櫃,除了七龍珠,幽遊白書,機器貓這些漫畫書,其它大部分都是四大名著,說嶽,小八義,七俠五義之類的古代通俗小說,不過讓李菲兒有些驚訝的是,竟然還有一些世界名著,抽出其中《傲慢與偏見》和《飄》,隨手翻開幾頁,裡面竟還夾有一些紙箋。
她一打開,這紙箋就掉了下來。
李菲兒趕忙撿起,看到上面竟是寫著一首詞。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過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卻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雖然作為學渣,但是李菲兒還能記起這是秦觀的鵲橋仙。
在初中學的詩詞裡,這首鵲橋仙是她最喜歡的一首。
‘這是陳情寫的嗎?’
白色的紙箋已經隱有泛黃,字跡好像也是多年前寫的,一時無從判斷,李菲兒就把視線挪向陳情那張書桌上,方才她已經看到,陳情的桌上有個筆記本,想來應該有他最近的字跡。
‘我可不是要偷窺你的日記。’吐了吐舌頭,李菲兒心內暗自抱歉道。
這筆記本應是這兩天剛用過,圓珠筆還插在中間,李菲兒就順著圓珠筆打開了筆記本,趕緊看了一眼。
啊,
這字,
這字,
這字,
委實有些辣眼。
和紙箋清逸絕塵的字跡比起來,陳情的字和狗爬的差不多,也就能勉強看出來應該是人類語言。
嗯?
他要去新澳?
看著筆記本刻意標注出來的5.30日和新澳,李菲兒陷入了沉思。
翌日一早,熟睡中的陳情從沙發上爬起,對於自己為什麽會睡在沙發上感到有些奇怪,醒了醒神,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下面還壓著一張百元大鈔,展開一看正是自家老娘的愛心便條。
“情情,我先去上班了。一會帶人家姑娘去吃點好的,別小氣。老媽留。”
‘姑娘?什麽姑娘?’
就在陳情納悶的時候,便看到自己臥室走出了一個熱辣小背心加緊身牛仔褲的小美女,然後一臉害羞的看著自己說:“你醒了?”
“李菲兒?”上一世好歹是做了一年半同學,哪裡會認不出自己這個名義女友。只是記得自己恢復上學時,聽人說她已經轉校去了南方,所以休學後應該是再沒見過才對。
不對,現在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她怎麽會在我家裡?
李菲兒看著陳情臉上陰晴不定,以為他想歪了,連忙解釋道:“你放心,昨天我就是把你送回來,然後天色太晚阿姨留我住了一宿,我們什麽也沒發生。”
陳情有點哭笑不得的看著用心解釋的李菲兒:“行了,
你別解釋了。”然後捋了捋頭緒,努力回憶起昨天的事情,發現最後的片段停留在曹寧遠進門,然後和他拚酒,再往後就真是亂七八糟的破碎片段。 李菲兒和柯素素關系好他也知道,想來是曹寧遠這小子帶過來的,只能暗怪基友們不靠譜,怎麽就讓這麽一個小姑娘送自己回家。
還有自家老娘,還把人家留下,一個個都不知道操的啥念想。
等到回頭再次看向李菲兒,發現她雙腿夾緊,臉色潮紅,身體不住扭動,一拍額頭,連忙道:“你先去洗漱吧,我待會帶你去吃點東西,送你回家。”
李菲兒這才如釋重負,她醒來之後就想去衛生間了,可是往那之路要經過在客廳睡覺的陳情,小女生的害羞心理發作,所以一直等他起床方才現身。
聽見陳情領會到了她的狀態,連忙小碎步走進衛生間。
陳情趁著她方便的時候,也把沙發上的鋪蓋疊好,抱回自己房間,發現李菲兒已經把床上整理好了。
等了片刻,李菲兒出來,自己也洗漱一番,就領著她出門去吃早餐了。
不過出門前,他先觀察了下余程程家的狀況,確定不會有什麽狗血偶遇發生,方才帶著李菲兒,去了南塘村內聞名的一家羊肉湯館。
昨天宿醉,一碗滾燙的羊湯正是他需要的。
征詢了李菲兒意見,點了兩碗加料的羊雜湯,又拿了兩個布袋燒餅。
洛城的湯,算是飲食一絕。
將羊骨羊肉羊油用大鍋燉上整整一夜,然後撇油舀出,配上店家特製的調料。
羊湯白亮,撒上青翠的蔥花香菜,喜歡吃辣的還可以放點羊油煎製的紅油辣椒,然後把用羊湯熬製出來的羊肉,羊肝,羊肚,羊血等切好加入碗裡,再將自選餅絲,燒餅,面餅也泡入其中。
湯餅合一,吃起來好不快活。
陳情算上前一世,差不多七八年沒喝過了,這頓飯自然是吃的風卷殘雲。
李菲兒倒是秀氣的小口吃著,時不時還看眼毫無吃相的陳情,帶著梨渦的小臉莞爾一笑。
等到陳情吃完,她也放下碗筷。
陳情看著她道:“不吃了?”
“嗯。”
“走吧,我打個車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昨天你送我,我送你應該的。”
“好吧。”
2002年,出租車自然不多,又是周末早上,車就更少了。
趁著等車的功夫,李菲兒開口了:“陳情,昨天我不小心從你書架的《傲慢與偏見》裡看到了一個寫著鵲橋仙的書箋,是誰寫的啊?”
“哦,是我爸寫給我媽的。”
“啊,叔叔這麽浪漫的嗎?”
“嗯,也就只剩浪漫了。當初追我娘據說情書寫了好幾本,婚後也沒啥錢給我老娘買首飾,只能繼續抄點詩詞句子,哄我老媽開心了。”
對於英年早逝,留下大量債務的父親,陳情要說恨倒是不至於,但是也談不上多喜歡。如果是十幾歲版本的陳情,這段頗有忤逆的言語可能是說不出來,不過三十幾歲的他倒是真的沒什麽敬畏了。
“你別這麽說,叔叔得病應該也是為了這個家庭辛苦的。我覺得阿姨心裡肯定還是深深的愛著叔叔的。”
陳情還有些宿醉的燥意,看著遲遲不來的出租車的馬路,隨口道:
“應該是吧,之前有人給我老媽介紹對象,對方條件也不錯,但是一聽要我改姓,她就斷然拒絕,後來怕我被欺負,就再也沒找過了。說起來當年給我起這個名字,好像也是希望兩人的感情能經得起歲月侵蝕,可這個‘情’,倒是害了她一輩子。”
“嗯,有車來了。”看見好不容易出現空車,陳情連忙伸手攔下,然後給師傅二十塊,報出方才問來的地址,一把拉開車門。
沒想到李菲兒卻杵在車門遲遲未上車,一直到司機開始不耐煩喊話催促,方才板著小臉嚴肅的望向陳情道:“我覺得你想法不對,阿姨這麽做是因為她覺得值得,沒有任何人可以逼一個女人為他做這些事。阿姨一定是深深的愛著叔叔,才選擇一個人過了這麽多年。”
“一個女人,一輩子能有這麽愛她的伴侶,這是女人最幸運的一件事。你是他們愛的結晶,不該說那樣的話。”
望著如此鄭重的李菲兒講出這麽一番大道理,饒是陳情兩世為人,也是愣住,只能‘嗯’了一下。
聽到陳情回應,李菲兒這才心滿意足,坐上出租後座,朝著他甜甜一笑,小梨渦滿是雀躍的向他揮著手告別。
等到車輛走遠,陳情方才回過神來,邊朝余程程家走,邊琢磨自己上一世到底在幹啥,為啥就沒發現身邊有這麽多有意思的姑娘。
今天還是周末,余滄海大師繼續著他賺外快的補課事業,看見陳情狠狠瞪了他一眼,方才示意他上樓。
被余大師目光傷到,陳情帶著滿腔疑問的走到余程程門口,一眼望去,就把余大師以眼傷人的過節拋之腦後了。
今天的余程程,穿的是裙子。
天藍色的碎花長裙讓她的修長身段顯露無疑,裙擺下的白皙小腿更是引人遐思,但是樸素的系帶皮鞋和純貞的小白襪又把那點遐思掐死在幼苗狀態,這麽一身文靜素雅的穿著,配著頭上戴的黑白相間的布質發卡更顯嫻淑氣質,聽見上樓的動靜,扭動著天鵝頸對著陳情溫柔一笑。
陳情覺得,自己好像戀愛了。
“你來了。”
“嗯,我來了。”
“吃飯了嗎?”
“吃了。”
“來寫小說?”
“你知道了?昨天我真的沒看髒東西。”
“不用解釋,你寫吧,我在旁邊溫書。”
坐在仍有余程程余溫的椅子,偷瞄了眼在一旁專心看書的佳人,陳情暗道:‘難道這就是青梅竹馬的戀愛模式?’
不過想到自家老媽和好兄弟還在等自己賺救命錢,連忙收束心神,先登錄上QIM。
過了片刻,看著發來回復的兩條信息,陳情倒是思考了起來。
那條來自新鮮小說頻道林玉陽的消息,倒是沒什麽複雜之處,武震寰宇如果能賣出這個價位,光是前期買斷就有16萬之多,立刻解決了自己燃眉之急。何況40萬字只是下限,在沒有降低質量的基礎上,完全可以多交一些。
對方付款方式比較靈活,分了首付,中期,全額三個階段,如果自己同意簽下,合同找個國際快遞,可能一周後就能收到首付款。
至於版稅分成,陳情原本並沒有什麽信心,起初的打算也就是靠著開頭能賺多少是多少。市場趨勢這種事,有太多意外的因素左右,比起自己這個‘門外漢’的粗略判斷,新鮮小說頻道願意為了武震寰宇,給自己出這麽優厚的條件,反倒更能說明這些專業人士對於市場的信心。
真正讓陳情感興趣的,反而是惡魔天堂這位編輯,葉志謙。
上一世在永青科技,陳情就以看人準確著稱。
葉志謙的言語雖然不多,但字裡行間分明可以看出他當時打出這句話是帶著不甘發出。
這應該是一次越權聯絡。
以下犯下,私自穩固客戶嗎?
當年王勇當銷售時,也經常這麽乾。
通常會這麽做的員工, 對自己的專業能力非常自信,也能說明他有著雄雄事業心。
這樣的人才,讓陳情萌生一個新鮮的想法:
‘要不要踏足網文市場?’
前一世,網文平台將網文推向了一個‘不良內卷’的行業模式中。
因為網文的天然的流量屬性,所以招致各類行業頂尖資本加入其中。在經營平台時,資本們的追求立竿見影短期利益的弊端顯露無疑,於是網文的字數越來越多,結構模式越來越同質。
考慮到網文的生產過程,本該有著鮮明的作者個性表達,但是拚字數和同質化無疑壓抑了感性力量的抒發。
這種模式最後造成了三大嚴重後患。涉及情感的描寫越來越少,文章的文字質量越來越水,作者的題材選擇越來越趨同。
以網文的至高利益,轉化IP而言。男頻網文在最初的強勢期後,迅速落後女頻網文。
原因就是追求短平快的利益追求,讓行業不斷內卷,進而製造出只能刺激讀者淺層爽感,但是深層情感毫無觸動的故事。
作者也成為了文字機器,生產標準熟練套路的碼字工。
這樣的後果,無疑損害了這個行業的長期利益。
20年後,像最初閃耀網文的經典:情感細膩如《誅仙》,兄弟情義如《紫川》這樣的作品再難見到。
事實上,作為一個網文的忠實愛好者。陳情認為當今的網文作者文筆和故事構架能力是遠勝於當年的所謂經典。
但是市場如此‘不良內卷’,這些作者又怎能逃脫樊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