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縱是本事見長,到底涉世不深。”靜音上仙恨鐵不成鋼地搖頭歎氣,“我問你,你熱情似火地奔向他,熱臉貼了他冷屁股,你不委屈?你會很委屈。可他又不認識你,管你委屈不委屈。他要是脾氣好,直接讓人把咱們趕走;要是脾氣不好,可能給你使個陰招,傷著你哪兒,你找誰說理去?”
“玉轍不會這麽對我!”
雲凰斬釘截鐵道。
“這可不好說。如果他想不起你卻對你以禮相待,甚至曖昧不清,那事兒就更不對了。”
靜音上師一針見血道。
雲凰一想,也是,蘇玉轍要是不認識她,還能對她以禮相待曖昧不清,那她更生氣。
那就說明蘇玉轍對別的女人完全來者不拒。
他貴為一國之君,想要多少美人沒有?又有多少美人處心積慮想爬上龍床?
蘇玉轍如果來者不拒,那置她這皇后於何地?
不,此時的蘇玉轍心裡壓根沒有她這個皇后。
也就是說,有女人上門投懷送抱,蘇玉轍完全可以無所顧忌。
美人們能不能成功,完全看蘇玉轍的心情……
細思極恐,雲凰不由變了臉色。
靜音上仙拍了她一下,“平時看你挺機靈的,怎麽關鍵時候這麽笨?”
她哪兒笨?她只是不知道怎麽和老夫老妻的蘇玉轍裝初見,能讓他來者不拒。
天殺的,老天爺真會給她出難題。
“眼看就快到了。你要是再不想個好辦法,咱們就等著被趕被揍吧!反正按我對玉轍的了解,他六親不認的可能性大,他本來也不是個隨和的人。你太熱情地衝上去,他一準嫌惡!”靜音上仙說到這裡,竟然挑了挑眉毛頑劣道,“何況你還帶著我這麽大個兒子!”
雲凰倒吸一口涼氣,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在此之前,她一直滿懷歡喜和憧憬,慶幸蘇玉轍大難不死,即將與她久別重逢。
靜音上仙提醒得對,人家蘇玉轍現在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她這樣完全是自作多情。
易地而處,她是蘇玉轍,一大早有個女人領著個孩子破門而入,熱情似火地拉著他的手,指著自己說,我是你老婆;指著小的說,這是你兒子,或者說,這是你師父……
蘇玉轍會是什麽表情?他會怎麽想怎麽做?
嫌惡、懷疑、抵觸,這才是人之常情。
“我懂了,我是得好好想想怎麽辦。”
雲凰挫敗道。
皇城近在眼前,金碧輝煌的皇宮如鑲金嵌銀的神仙府地,格外引人注目。
兩個月前,蘇玉轍與她相依相伴,在殿前接受文武百官和各國使臣的朝拜,他為帝,她為後,舉案齊眉,心心相印……
世事難料,旦夕禍福,當知心存敬畏,惜時感恩。
雲凰感慨萬端,本以為威武要落下雲頭,不想,他從皇宮上空掠過,直向城郊鄉野而去。
“威武,還差多遠?”
雲凰忍不住問。
“就在前面那座山腳下的農家小院裡,主人一準兒在那裡。”
威武道。
雲凰知道威武嗅覺敏銳,想了想問,“你之前見他的時候,可曾現出原形?”
“我哪敢?他受了雷劫神魂受損,如果我突然變成老虎,把他嚇死了怎麽辦?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威武道,“別說現形,就是開口說話我都不敢。”
“你們都比我想得周到。”
雲凰哭笑不得。
“剛才師父說的很對,他現在不認得咱們了,咱們得給他一個接納我們的過程,強扭的瓜不甜。”威武道,“他遭雷劫那晚,我祈禱過,上天只要能讓他活著,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雲凰聞言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她何嘗沒有這樣想過。
當她以為蘇玉轍魂飛魄散時萬念俱灰、痛不欲生,那時,哪怕讓她用自己的命換回蘇玉轍的生,她也甘之如飴。
如今還能再相見,還能繼續相守相愛,還有什麽好抱怨的?
就算讓她受些委屈,她也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想到這些,雲凰振作精神,“你們說的對。我有辦法了,咱們就當和玉轍玩遊戲,假戲真做,第一步,怎麽也不能讓蘇玉轍把咱們趕走。”
“嘿嘿,這個遊戲好玩,我喜歡。”
靜音上仙眉開眼笑。
雲凰看著坐在前面,隻到自己胸口的靜音上仙,深吸一口氣,“威武,下去,我們需要裝扮一下。”
威武領命。
沒想到,剛才在皇城那邊還晨光明媚,到了城郊山窪野地,竟然是陰雨天。
雲凰苦笑,老天爺還真應景,知道她要演苦肉計,給她來個淒風冷雨……
在雲凰而言的淒風冷雨,在蘇玉轍和百姓們是天
降甘霖。
他們剛開荒複墾播完種,老天爺就下起綿綿細雨,滋養種子和幼苗們,這及時雨來得好。
蘇玉轍昨天早晨頭重腳輕兩眼發黑,但還好只是片刻。
休息了一天一夜,早上起來精神大好,想起昨天煮的雞鴨鵝狗肉還在鍋裡,就讓孫崇燒火熱透了,分給早起務農的百姓和文官武將們。
大家美滋滋地吃著香噴噴的肉湯,看著雨幕扯天遮地,個個喜笑顏開。
蘇玉轍和周子衡一人端隻碗拿雙筷子,蹲在房簷下邊吃邊說話。
“陛下,農活都乾完了,朝堂上的事也處理得差不多了,下官想去趟大陳。”周子衡道,“下官盡量在宋將軍班師回朝前趕回來。”
蘇玉轍把一塊狗肉塞進嘴裡啃得津津有味,“你不抓緊時間準備迎娶賽西施,去大陳幹什麽?”
“下官有位故人在大陳,下官想請她來喝喜酒。”
周子衡委婉道。
“那還用你親自去?”蘇玉轍把一塊肥肉夾到周子衡碗裡,“我天天看著種田,你來回跑也累得夠嗆,好好歇歇好成親。想叫什麽人寫個帖子派人去請便是。”
周子衡吃著肉琢磨該怎麽說著才好,蘇玉轍四下張望,“怪事……”
周子衡疑惑:“怎麽了?”
“那隻貓跑哪兒了?怎麽不回來了?”蘇玉轍悵然若失道,“他昨天早上領我去那邊樹木裡找到那些汗血寶馬後就跑沒影兒了。我覺得那貓挺有靈性,挺喜歡他的。”
“野貓有的是!陛下喜歡我再給抓兩隻來。”
周子衡殷勤道。
“就那只有眼緣。而且說來也怪,昨天晚上就那隻貓和我在一起,你說會不會是那隻貓幫我殺了那些魏賊?”
蘇玉轍問完,自己都覺得荒唐。
周子衡一聽,筷子險些脫手,好不容易穩住心神兒,蘇玉轍又道,“我懷疑那貓能變成老虎,很大個兒那種。”
周子衡心驚肉跳,肉碗也險些脫手,“陛下,你頭又疼了麽?要不要去叫太醫來?”
“不用。我……貓!那隻貓!”
蘇玉轍剛要繼續描述自己的猜想,不經意一閃眼,就見他日思夜想那隻貓正從那邊的山路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周子衡順著蘇玉轍的目光看去,果然,是那隻黑黃相間的花斑貓,“它像是受了傷。”
蘇玉轍一聽,不知為什麽心裡一緊,放下碗筷,急步走過去。
周子衡也趕緊起身跟過去。
孫崇一看,趕緊從旁邊侍衛手裡搶過兩把雨傘,一路小跑跟過去給兩人撐著。
天色陰暗,山路泥濘,細雨蒙蒙,冷意襲心。
威武一邊裝瘸一邊在心裡默默念,陳雲凰,你還能更損一點兒麽?
他現在一副失魂落魄、有氣無力的樣子,渾身的毛被雨水衝得一綹一綹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漿,看去又可憐又淒慘……
他迎著蘇玉轍走過去,想到雲凰此時更慘,突然心生感傷,虎目悲切,淚意洶湧。
蘇玉轍看威武這模樣,心疼得攢得出水似的,也不管他渾身又濕又髒,俯身一把把威武抱進懷裡,撩起自己的衣擺,把它包起來又擦又抹,“誰打你了?腿怎麽了?下雨天到處跑,也不知道找方避避雨……”
蘇玉轍碎碎念,疼惜得如抱著的不是一隻貓,而是心愛的女人。
威武的心都暖化了,舔了舔蘇玉轍的下巴,濕漉漉的虎爪一遍遍搭著他的手心。
不能開口說話,只能靠這些肢體語言表達情意,實在是低級又無奈……
周子衡和孫崇面面相覷,眼睜睜看著那隻髒貓把蘇玉轍英俊的臉抹成了花貓,把他乾淨的衣服蹭得滿是泥水,可蘇玉轍竟然笑出了聲。
威武和蘇玉轍親昵了一會兒,想起還有要緊事,掙扎著從他懷裡跳到地上,回頭眼巴巴看著他。
“這貓像要帶咱們去找什麽。”孫崇眉開眼笑,“不會還有汗血寶馬吧?”
“淨想美事兒!”
周子衡瞅了他一眼,看看蘇玉轍一臉歡喜又心疼的模樣,又好一陣凌亂。
人家越貂嬋那麽美的女人想盡辦法投懷送抱,末了還不如一隻野貓,唉……
人比人,氣死人;人比貓,還是氣死人。
做人難啊!
周子衡沒感歎完,威武轉身扭著屁股一瘸一拐沿著那條崎嶇的山路往回走。
蘇玉轍眉頭微蹙,亦步亦趨地跟著。
周子衡和孫崇趕緊跟上。
三人跟著走了一會兒,拐過路邊一棵古松,就見一個衣衫襤褸、滿面塵灰的婦人坐在古松旁的山石上,旁邊放著隻破碗和啃了一半的窩窩頭。
女人懷裡抱著個衣不避體的男孩兒,男孩兒臉色緋紅,緊閉雙眼,奄奄一息的模樣。
女人淚水漣漣連聲呼喚,“小靜,小靜!你醒醒啊,你醒醒……”
男孩兒半點兒反應沒有。
看到這一幕,蘇玉轍三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威武走到女人跟前,轉頭衝著蘇玉轍喵了一聲。
這貓叫聲輕柔淒婉,威武叫完,自己惡寒。
他堂堂尊王虎,硬是被逼著叫出這麽柔弱的聲音,這感覺一言難盡。
再看靜音大仙,半死不活的,像一口氣不上來就真完了似的。
這大仙天天看人家唱戲,想來深有心得,這入戲深得,以假亂真都不足以形容。
威武不敢多看,怕笑場,再看陳雲凰……
真的,這些人天生都是戲精。
本來好看的一張臉,抹的那個髒,都看不出模樣了,手也髒得像半年沒洗過一樣。
那淚珠子像泄洪似的嘩嘩流,一聲聲呼喚哀轉久絕,叫得人心裡難受得緊。
威武無語了。
縱是他見多識廣,也沒想到成天和自己形影不離的陳雲凰如此深藏不露,頓時佩服得無體投地……
而這一幕落在蘇玉轍三人眼裡,則是另一番苦難的情致。
淒風、冷雨、孀婦、弱子。
鉛灰色的天空下淋漓的雨,將這孤兒寡母無助的身影襯托得無比可憐、淒傷。
蘇玉轍看著雨中的母子,眸光暗沉,薄唇緊抿,似乎這冷雨一下子透進了心裡,帶來徹骨的寒意。
知道蘇玉轍來了,雲凰又激動又害怕,忐忑之下,慌得手足無措。
激動的是她終於又看到活著的蘇玉轍了,害怕的不知道自己這招靈不靈。
她都不敢轉頭看他,一顆心撲通撲通上躥下跳,堵得她胸悶氣短……
蘇玉轍瞅著低頭哭泣、渾身顫抖的雲凰,不知為什麽想衝上去把她
抱在懷裡好好安慰一番。
他從周子衡手裡拿過雨傘,急步走過去,用雨傘給雲凰“母子”遮擋寒雨。
女人抹了抹眼淚,慢慢抬頭看向他。
四目相接的瞬間,萬籟隱蹤,千靈無語……
蘇玉轍的心狠狠一頓,緊接著又狠狠一彈,無法名狀的衝擊力讓他趔趄了一步,幸好周子衡及時扶了他一把。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蘇玉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輕聲道,“這位……婦人,孩子淋雨受了風寒,不如隨我過去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雲凰一聽,險些沒蹦起來歡呼,靜音上仙暗暗掐了她一把,好歹把她掐冷靜了。
雲凰把臉抹得太髒了,周子衡和孫崇一時也沒認出來。
兩人上前,周子衡抱起靜音上仙,孫崇扶著雲凰。
不想,孫崇的手剛碰到雲凰,蘇玉轍就拉了他一把,“你幫我抱著貓。”
孫崇低頭一看,那隻古怪精靈的貓正仰著腦袋看著他。
不知怎麽, 他看那雙貓眼竟有幾分喜色。
蘇玉轍扶著雲凰的胳膊,“小心些,走吧。”
雲凰轉頭看著他,他也正轉頭看過來,對視片刻,又各自避開。
雲凰明確地知道,蘇玉轍真把她忘了,暫時,或者永久。
但他依然是她的夫君。
他好好地活著,她便滿心感激,哪怕從頭再來,她也相信,他們仍會不離不棄……
雲凰此時想什麽,蘇玉轍自然一無的知。
他有些詫異,這女人目光淒傷,卻明亮清澈,還有一種堅定的意味,讓他莫名有些熟悉感。
雨水衝洗過她的臉,雖然仍是泥壑縱橫,但露出來的皮膚細膩白皙,吹彈可破。
這女人絕不是個農婦,她是誰?從哪來,到哪去?
關心則亂,蘇玉轍莫名其妙問了句,“你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