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酒食上齊。
剛出鍋的鹵煮很燙,上官墨看著女孩嘟著嘴,搖晃著那顆小腦袋對著碗吹氣,就像是一個活過來的瓷娃娃。
“你知道這家店的由來嗎?”上官墨抿了一口酒,不緊不慢地說。
女孩停下吹氣,斜歪著小腦袋瓜盯著上官墨,搖搖頭,眼睛一眨一眨的,無言之中仿佛催促著上官墨繼續說。
上官墨也不賣關子,開口講道:“百余年前,冀州與北契邊線,庫倫草原以東,有關名為平契關。因北契常年騷擾邊境,當年秦在要地設立平契關。顧名思義,有平定北契禍患的決心,也鎮守冀州門戶。光聽名字便不難看出中原對這些草原韃子的痛恨。”
女孩點點頭說:“我知道那裡。”
上官墨繼續講道:“北契人聽聞這平契關的名字,單於大怒。引兵三十余萬,直撲平契。當時的秦皇召集冀州十萬、兗州五萬,雍州八萬,總計二十三萬兵馬,對外號稱五十萬大軍匯軍平契關,抗擊北契。那場大戰持續了半載之久,那時候的土地都是血紅色的啊…附近溪流十年之內不得飲,沉屍於其底的雙方士兵不計其數,自那以後,據說那片戰場每到夜晚都能聽見陣陣鬼哭。”
上官墨說罷,停了下來,又自顧自地倒了杯酒。一飲而盡,方才繼續講述。
“那場驚天般的戰役被史書稱之為北境之戰,戰畢秦軍僅剩兩萬殘軍,北契八萬余兵屯兵在外,虎視眈眈,但一時之間也再無實力進犯中原。可以說那一戰雙方均是元氣大傷,這百年北契才安分了少許。”
“那與這家店老板又有何淵源?”
“此店初代老板便是那一戰僅存的老兵之一。”
他當年說:“我是隊率,手下小崽子二十有五,打完他們就回來一個!但打北契韃子我們都心甘情願赴死!他們都是好樣的,都明白自己是個合格的中土漢子!他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說著說著,他早已泣不成聲。
“可……他們當中最小的還沒過十六歲啊…”
那漢子悲拗的嗚咽聲仿佛能穿過百年的歲月,震撼了女孩純淨的心靈。就連早已知情的上官墨即使是複述,也不免眼眶發紅。
上官墨低下頭,用筷子攪拌著碗中的鹵煮,最後補充道:“他說要讓每個守護中原的漢子都不為囊中羞澀所困,來這裡一律每人三碗鹵煮,五張烙餅。他說,這不是什麽金貴東西,一定要讓他們吃飽,別讓他們心寒!”
女孩身子一顫,感同身受。
眼前的鹵煮嘗起來算不得驚為天人,甚至只能算是普通。她剛才便是疑惑,為何上官墨那麽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要帶她來吃這個普通的東西,然而,她現在懂了。
上官墨說著,神色愈加堅定。甚至筷子豎直著插透碗底,湯汁緩緩滲出,隨即就鋪滿小木桌都不曾注意到。
可能只是眼前這個少年想借此來堅定自己往後的路吧,就因為這一碗鹵煮。
是的,一碗鹵煮,一個老兵,一種信念,一群人。
那湯汁鋪成的一團水跡,配著上面些許油花,更像是一個完整的九州縮影,也像是一個少年心中的那個中原。
他另一隻手倒酒,仰頭,不顧酒液順脖子流下,淌進衣襟,只是說了一句話:“我若有成,所視之處皆中原!”
這時,一旁一位退伍的老戰兵邁步走了過來,豪邁地說:“公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哥是新歷十年退下來的老兵,
鬥膽跟公子稱一聲兄弟,請公子不要怪罪!兄弟,我都聽到了!就憑你那一句話,便值得我們這樣的人為您鞠上一躬。兄弟,我敬你!” 說罷,他便打開漢子自己桌上的那壇最廉價的濁酒,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然後向上官墨彎腰。
上官墨連忙起身,扶住漢子。擲地有聲地說:“大哥,您就在這家中看著,這後來的河山,有我,有我們這樣的一群人!王土一事,當寸土不讓!”
大哥熱淚盈眶:“有人能理解我們這群人,大哥也算此生無憾!”
“大哥這算說的什麽話?與老弟再飲一壇!喝我的!”
軍伍大哥也是真性情之人,絲毫不扭捏。大手便是一抓,與上官墨壇碰壇,二人痛飲起來。
那邊東廚內正煮著鹵煮的精瘦漢子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對二人點頭示意。
隨即開口道:“公子說的那個人是俺太爺爺,俺們後輩都遵循他的遺志,堅持著開這家店。公子今日的飯前酒錢俺一分不要,就為公子對我太爺爺和你身旁的兄弟那樣的守疆戰兵的尊敬!”
上官墨笑笑,說:“不可,你們小本生意,可不能佔你們便宜。我付的錢就當以後能幫助幾個兄弟可好?”
精瘦男子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那天,在上官墨離去之時,二人望著上官墨和女孩的背影久久無言。
“原老秦朝乙字號陣一隊老隊率後人給公子敬軍禮了!”
“大燕冀州老兵王勇給公子敬軍禮!”
“請受禮!”
“請受禮!”
上官墨沒回頭,只是在女孩的攙扶下單手舉過頭頂猛的揮了一揮。
二人雖手中無兵戈,但勝過兵戈。均雙手虛握,豎於身前。猛的跺腳,二人之聲便已足夠雄壯。
這不是一個王朝的戰兵,這是中原的脊梁。
上官墨與女孩上了馬車。
“你剛才的話是真心的嘛?”女孩問。
上官墨慵懶一笑,說:“我有必要去跟他們說什麽假話嗎?”
女孩沉默。
“若是有一天我們不得不為敵,我也留你一命可好?”
上官墨嘻嘻一笑:“快得了吧,你現在都打不過我呢。”
“那日我知道你接我兩式後已經內氣枯竭了。”
上官墨後背頓時冷汗直冒。
“嘿嘿,被你看透了美女,呵呵…”
他臉上掛起了尷尬的笑。
“只不過我當時打完你已經消不少氣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神態不似作假。”
上官墨心中暗道:這女人觀察的一個比一個仔細,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