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角錚鳴相去遠,五更羸馬踏冰山。風卷舊夢塵煙逝,萬念成灰淚已乾。
為了擺脫追兵,蘇雲打馬進山。天渡山孤峰突起,高絕險峻,自山腰而上終年積雪,飛鳥難渡。
由於冰雪路滑,二人早已舍棄戰馬,蘇雲背著三公主在崎嶇坎坷的山道上艱難前行。
“濟海,放我下來吧!你太累了!”
蘇雲聞言微微一笑,喘著粗氣道:“沒事,我不累,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背你一輩子。”
眼見蘇雲頭上熱氣蒸騰,趙琪再次揚起袖口幫他擦乾鬢角的汗滴。
“你不累,我累了,前面似乎有一個冰洞,我們進去避避風吧!”
蘇雲順著趙琪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遠處有一個冰雪覆蓋的山洞。
等兩人進洞之後,蘇雲緩緩放下趙琪,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二尺多高的雪窩子裡。
“傻木頭,累壞了吧!早就讓你放下我,非要逞能。”
趙琪一邊嘟著嘴埋怨,一邊極盡溫柔的為心上人擦去汗跡。
面對眼前乖巧的人兒,蘇雲一時情動忍不住將趙琪攬入懷中。
“冷嗎?”
“不冷,你的胸膛比太陽還暖。”
趙琪一邊說一邊用臉頰在蘇雲的胸口蹭了蹭,散亂的發髻弄得蘇雲陣陣心癢。
“別動,好癢!”
蘇雲扭頭躲閃的同時,雙手捧住趙琪的俏臉,冰天雪地中兩人四目相對。
夕陽西下,落日的余暉將整座冰洞裝飾得流光溢彩,就像經過精心布置的新房紅得令人心醉。
跳動的篝火旁,蘇雲緊緊摟著趙琪微微顫抖的身體,盡量用自己的體溫為她祛除寒意。
從倉促遇襲到現在已經一天一夜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此刻谷渾王子應該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處境,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他們。
“濟海,我好怕!”
隨著趙琪哽咽的聲音入耳,蘇雲先將裹在她身上的征袍緊了緊,然後低聲安慰道:“別怕!我想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救我們脫困。”
趙琪聞言緊緊抱著心上人堅定的搖了搖頭。
“濟海,我不是怕死。”
“你知道嗎?自從他把我許給別人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經死了,如果不是擔心你受到牽連,我寧願去死也不會答應這樁親事。”
“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對不起!”
不等蘇雲再說下去,趙琪苦笑著將臉頰貼在對方的胸口輕輕摩挲著。
“我明白,我什麽都明白,或許現在才是最好的安排。”
話音未落,她便已沉沉地睡去,積蓄多日的苦悶終於在這一刻化於無形。
好香啊!這是什麽味道?
在一陣陣令人垂涎的香氣中,趙琪好奇的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
面對蘇雲溫柔的注視,趙琪疑惑的看了看叉挑在火堆上的美味,又將目光望向洞外的漫天飛雪。
“外面這麽大的風雪,你是從哪裡捕獲的獵物?”
蘇雲聞言不無遺憾地輕笑道:“風雪太大,哪裡還有什麽獵物,不過幸好我的戰馬還在。”
“什麽?你,殺了它?”
“沒有,等我找到它的時候,狼群已經啃食了它的大半個身體。”
“哎!真沒想到,它救了我們,我們卻害了它。”
看到趙琪言不由衷的偷偷吞咽口水,蘇雲眼角閃過一絲疼愛。
“來吧!嘗嘗,味道還不錯!”
不等趙琪反應過來,
烤得香噴噴熱烘烘的熟肉已經遞到了嘴邊。 “我不餓,你吃吧!”
蘇雲聞言寵溺的笑道:“懶丫頭,剛剛怎麽叫也叫不醒你,我已經吃過了。”
“真的?”
“當然。”
蘇雲說著話,竟從嘴裡吐出一小塊碎骨,唇邊的笑意愈加濃烈。
等趙琪狼吞虎咽的填飽肚子,天色漸漸由晴轉陰。不一會兒,竟下起雪來,雪片大如梅花滿天飛舞。
“濟海,你帶我走吧!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都是桃源。”
“好!”
蘇雲的好字剛剛出口,趙琪已經興奮的撲了上來,她沒有想到他竟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就在趙琪大喜過望之際,忽然整個人渾身一僵,她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蘇雲空空如也的袖管。
“濟海,你……。”
眼見趙琪手捂紅唇,滿臉驚駭,蘇雲微笑著伸出剩余的右臂將她輕輕攬到懷裡。
“別害怕!在那些餓極了的畜生口中奪食哪有那麽容易,雖然我丟了一條胳膊,但依然還能抱著你,不是嗎?”
趙琪聞言失聲痛哭,因為用力而愈加白皙的手掌死死抓著蘇雲的衣袖顫抖不已。
風越刮越大,雪越下越急,蘇雲的臉色也如同洞口的積雪一樣蒼白一片。
眼見蘇雲的呼吸越來越弱,趙琪轉身衝入風雪中發出歇斯底裡的呐喊,此刻她多麽希望有人聽到,無論是誰,哪怕是谷渾王子也好,她情願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換愛人半世平安。
天明之後,金色的陽光透過積雪縫隙,均勻的塗抹在兩人身上,無論是蘇雲還是公主,就像是兩尊金燦燦的雕像緊緊的抱在一起。
“宗主,他們在這!”
正在四處尋找兩人下落的德古聞言大喜,他三兩步竄到洞口,將半人來高的積雪扒向一旁。
“五弟,五弟!”
“公主,公主!”
無論德古如何呼喚,兩人皆是毫無反應。
“公主還有呼吸,快救人。”
德古一邊催促部眾加緊施救,一邊強忍悲痛將蘇雲從趙琪懷中移開,當他看到兄弟鮮血凝結的袖管時,兩行熱淚禁不住在眼眶之中悠悠打轉。
“公主,你醒了!”
看到眼前熟悉的面孔,趙琪焦急問道:“大哥,濟海呢?”
“他在外面。”
“大哥,你快讓他進來,我想見他”
德古聞言揉了揉眼睛, 岔開話題道:“公主,你們這幾天又凍又餓,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眼見德古臉色有異,趙琪瞬間緊張起來,她猛地撐起身體瘋狂呼喊道:“我不餓,我要見濟海!”
就在她掙扎起身的時候,一塊黑漆漆硬邦邦的物事滾落地面。
“這是?”
面對德古疑惑的目光,趙琪強撐著說道:“這是濟海從狼群口中搶來的馬腿。”
“大哥,濟海到底怎麽了?求求你,帶我去見他。”
德古眼含熱淚小心翼翼的將掉在地上的馬腿緩緩撿起,強忍悲痛道:“公主放心,五弟很好,我這就帶他進來見你。”
話音未落,德古迅速轉身匆匆離去,等跑出洞口後,這個爽直的嶺南漢子再也忍受不住,緊緊摟著懷中的焦肉無聲痛哭,在他腦海中仿佛看見了蘇雲在漫天風雪裡血腥自殘的畫面。
“五弟,五弟,哥哥對不起你呀!哥哥來晚了!”
就在德古涕淚橫流,壓抑悲呼之際,在他身後趙琪踉蹌著閃身而出。
白雪皚皚的天渡峰上,趙琪一身大紅喜服分外耀眼,在她身後不遠處,德古等人緊張得周身是汗。
“公主,事已至此,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不然五弟泉下有知豈會心安。”
隨著德古沙啞的聲音入耳,趙琪微微閉起了眼睛。
“三生石前三聲歎,奈何橋邊徒奈何,濟海,三生石太小豈能寫下那許多姻緣。”
在一片驚呼聲中,趙琪縱身而起,那件大紅喜服就像一朵燃燒殆盡的紅雲悄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