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帶著瓶兒到了家中,雖然看到白玉京住在深山裡,但是瓶兒沒有絲毫的失望與失落,畢竟和之前自己過的生活相比,這已經是好了無數倍了。
白玉京把包裹放好之後,對著瓶兒說道:“休息片刻吧,不要亂走,山間野獸較多。我去幫你燒點水,你先洗個澡,有事喊我。”
“好的,恩公!就是我還不知道恩公名諱呢。”瓶兒連忙答應。
“一路上問這問那,倒是忘了自報家門了,我叫白玉京,你倘若不嫌棄,可以喊我一聲哥哥。”白玉京微笑著說道。
不得不說白玉京雖然相貌平平,但是一笑起來,給人非常陽光,溫暖的感覺。
“好的,哥!”瓶兒笑著應下。
片刻許久,白玉京燒好開水,之前他與老頭爺孫倆,無論春秋冬夏,嚴寒酷暑,都是用屋後那一池山泉水洗澡,習武之人體魄強健,雖有涼意,倒不至於傷風中寒。
但是考慮到瓶兒年幼,且體格羸弱,又是十月寒天。白玉京不敢讓其使用寒冷的泉水進行洗浴。
木屋極其簡單,左右各一個房間,中間一個廳堂,剩下外面側邊的一間小廚房。白玉京害怕瓶兒受冷,所以隻得讓在廳堂裡洗浴,但是瓶兒堅決要求自己洗,並且讓白玉京出去。
白玉京笑著搖搖頭,心想著這孩子或許有些害羞或者是不太好意思。
答應下來之後,轉頭去準備晚飯了。
片刻之後,白玉京聽見背後有人走過來的聲響,他知道應該是瓶兒洗完澡了,轉過頭正準備打招呼,結果眼前看見的人讓他愣住了……
“你是女孩?!”在飯桌上,白玉京大感意外的又問了一次。
“是……是啊。”坐在白玉京對面的瓶兒此時臉色略紅的低著頭。
只見此時的瓶兒,有些乾枯的短發剛剛過耳,之前滿是泥汙的小臉洗乾淨之後,才看清楚五官。
面目不算驚豔,但很是清秀,或許是自身遭遇不同的原因,五官中沒有女孩的柔弱,反而帶著一股男孩的堅毅,只不過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面色蠟黃,身上穿著白玉京十幾歲時穿的布衣,猛的一看,不仔細察覺感覺像是一個清秀的瘦弱書童。
“倒是我疏忽了,之前忘記詢問你的性別了,這段時間我多跑幾趟山,多獵一點野物,到時候去城鎮換一些銀兩幫你買一些女兒家的衣物,這段時間先委屈一下吧。”白玉京思索著說道。
“恩公,不用如此,衣物可以遮羞保暖即可,不用那麽破費的,而且我母親告訴我,人要學會節儉。”瓶兒趕忙勸阻白玉京。
白玉京擺了擺手:“不礙事的,我看你自身氣血兩虧的嚴重,明天開始,我去尋一些山中靈物幫你調理一下身子,還有不要再稱呼我恩公了,以後咱倆可算是一家人了,不用那麽見外,先吃飯吧,等會都涼了。”
“嗯”瓶兒心情複雜的應了一聲,她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很少有流淚的時候,或許是突如其來的關心與溫暖觸動了這顆傷痕累累的小小心靈,她感覺到淚水無法控制的下流,包含著委屈,心酸與悲傷……
她的母親模樣很是美麗,可是右腳殘疾,導致沒有雇主願意雇用,最終無奈隻得帶著她乞討度日,她記得那一天,母親帶著她來到一個大戶人家門前,母親和那個像是管家的人之間交流著什麽,期間有些許字眼流入耳中。
丫鬟,有口飯吃,懂規矩,孤兒寡母,求求您了……
當時的自己年幼,
不懂得母親在和那人說什麽,更不明白為何在那人關上大門後,母親抱著她嚎啕大哭,她記得那天母親還是沒有像平日裡那樣給她買兩個大饅頭,她已經兩天沒吃到白白的饅頭了…… 母親帶著她回到破廟中,抱著她靠在刻著救苦救難橫批的觀世音菩薩石像旁,透過殘破的屋頂看著外面磅礴大雨,哽咽著對她說道:“瓶兒,我們沒錢了……娘對不起你,讓你如此年紀便跟著我受苦,都是娘的錯,都怪我本身就是一個廢人了還想講究所謂的骨氣,娘應該早就有覺悟的,不應該為了這最後一絲面皮讓你跟著娘吃苦受罪。觀音菩薩啊,如果這就是我的命,如果都是我的錯,我唐晴認了,但是孩子是無辜的啊!”
當時的自己並不知道母親在說些什麽,只知道母親哭了…哭了很久…哭的很傷心…
伴隨著母親低低的啜泣,伴隨著陣陣的饑餓她沉沉的睡著了……
第二天,母親像往常帶著她來到城鎮上,她以為還是和平日一樣,母親去找一些不認識的人,說上一些話,然後就會帶著她去吃白白的饅頭。
但是母親帶著她來到人多的一條街道上,走到一個街角邊跪了下去,自己不明白母親為什麽那樣做,母親明明教育自己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明明告訴過自己,人的尊嚴在三個地方,一個在膝蓋,一個在臉上,還有一個在骨子裡。
她哭泣著拚命的拉扯著,讓母親起來。
母親卻流著淚讓她也跪下,並且讓她忘記曾經教過她的那些東西。
很多年過去了,瓶兒懂了,原來人的尊嚴不在膝蓋,不在面皮,也不在骨子裡……而是在腰間那一個小小的荷包裡……
起初乞討的母親,漂亮年輕,許多抱有各種心思的人都會施舍一點,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年輕美麗的容顏,經不起歲月的摧殘,慢慢的人們對母親的稱呼從乞丐西施變成跛腳婆……
從剛開始的能吃飽,到後面漸漸的沒人會施舍……
在無數個饑餓的夜晚,伴隨著她最多的是母親的教誨,教她識字,教她人生道理,還有教她一段古怪的口訣……
在她的記憶中,從她記事起,他的母親每晚都要讓她擺奇怪的動作,背誦一段長長的口訣。
起初沒有絲毫感覺,漸漸久了,感覺到身體裡就像是多出來一個溫暖的小蟲,每次念誦口訣,跟隨著母親的手指指引的地方引動小蟲移動,渾身就會暖暖的,但是不知為何每當身體內那一個小蟲長到黃豆大小,就會突然消散,但是母親從來沒讓她放棄過背誦這段口訣,也正是這個口訣,讓她度過了那個寒冷的冬天。
她永遠記得那個冬天,那個很冷很冷的冬天,那個很冰很冰的人……
已經連續三天沒有飯吃了,那晚母親和她擠在官道上廢棄的馬廄裡,母親告訴她睡著就不餓了……
天空下起了雪,好大的雪,真的好大……
母女二人凍得摟在一起,瓶兒又餓又冷,她母親突然說起一些她從未聽過的事,“我姓唐,叫唐晴,是巴蜀唐家之人,唐家第四代家主的二女兒,你外公叫唐嘯天,你的父親……你沒有姓,你就叫瓶兒,遠離巴蜀不要姓唐,這個姓害了娘一生……你要記住這世上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可靠的,當你對一個男人動心時,你就一生都輸了…記住啊女兒…”
當時的她,又累又餓,疲憊,困意如潮水般襲來,伴隨著母親這低沉的話語聲,躺在母親懷裡漸漸的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很冷,很涼,感覺自己身體都動不了了,突然間,她感覺自己胸口處那一隻小蟲,開始自行在她身體內快速移動,小蟲路過的地方都變得暖乎乎的。
過了許久瓶兒迷迷糊糊的發現自己能動了。但是同時她感覺到依偎的懷抱失去了溫暖,懷抱很冷,很涼……
她連忙爬起來看去,她的母親睡著了……微笑著睡著了……
冬季寒天的土很硬,很冰,很難鏟。
瓶兒的心也像這土一樣,冰冷,堅硬,毫無生機……那一年她十一歲。
流著淚,挖著坑,心裡一遍又一遍默念著:巴蜀唐門!
小小的土墳……歪曲的木碑
就如同墳中之人的一生……簡單;曲折中透露著滿滿的心酸……
在母親去世後的一年裡,瓶兒慢慢接受了一切,她也有了必須活下去的理由,報仇!
年少無知的她並不知道巴蜀唐門在江湖中是怎樣的地位與龐大, 但是一顆小小的復仇之種已經在她的內心深深的埋下!
這麽久一直維持的堅強,在此刻,白玉京的關心下,直接潰敗瓦解。
白玉京看到這一幕,也有一些不知所措,前一世就是單身一人,本身就孤言寡語,不會那些花言巧語,更不要說哄女孩子了。
白玉京硬著頭皮說道:“你怎麽哭了?是不是我說錯什麽了?”
瓶兒看到白玉京這副窘迫的樣子,突然笑了:“沒事,哥哥……我就是感覺有點不太相信,我母親告訴過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但是我感覺哥哥你是好人。”
白玉京聽到這話,瞬間就知道,又是一個被情所傷的女子,隨即滿臉嚴肅的對瓶兒說道:“你母親說的對,如今這個世上,許多人帶著虛偽的面具,只看表面分不出誰是君子,誰是小人,其實不止是男人,同時也要提防女人,任何人都不可隨意交心,一定要多長一個心眼,無論對誰,都要留有防范之心,包括我,記住了嗎?”
“記住了!哥哥。”瓶兒看到白玉京如此的一臉嚴肅,瞬間也變得十分認真起來。
“好了,快吃飯吧!我可不是什麽老學究,囉裡囉嗦的。”白玉京看到她如此認真的模樣,就像是一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學生一樣,不禁心裡也是一樂,逗趣她。
人終究是害怕孤獨,白玉京也是,上輩子嘗盡了孤獨的苦……
這一輩子他同瓶兒一樣,不想再被孤獨纏繞一生……
有時候人有個羈絆,有個牽掛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