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陰雨天,整個洛都都沉浸在一片黏膩裡,何子恩在車裡放上除濕器也沒什麽用,空調換出來的空氣還是涼絲絲冷颼颼的,在一個紅燈前,何子恩停穩車,把身上的外套裹緊一些,雨刷在眼前揮舞著瘦長乾枯的雙手劃過車窗,這個畫面總能引起何子恩的一陣惶恐,仿佛又看見了下水道裡鑽出來的那些觸手,在她眼前揮舞。
離開洛都市區進入一條小路,這是懷山山脈東段的一段盤山公路,這段路深埋在懷山厚密的植被裡,何子恩的車像一隻穿梭在林間的甲殼蟲,若隱若現,何子恩看向路兩邊深不見底的森林隻感覺毛骨悚然,似乎房間裡的那個怪物從未遠離,一直在等著自己落單的這種時刻。
她不敢打開收音機,生怕收音機裡傳來什麽不該出現的聲音,把手機連上音響加快車速按照導航一路前行,漸漸地視野開闊了起來,隨著山勢一路向上,砸在車窗上的雨滴也小了很多,甚至隱約能看見雲層中透出些許陽光。
一個別致的建築群出現在何子恩眼前。
一道厚實的大門立在山路盡頭,懷山旭健療養院,何子恩打聽到劉嬸兒被送到了這裡,何子恩對門衛亮明身份,便沒有受到阻攔。
這裡是白氏地產跟洛都中心醫院合資建設的療養院,某種程度上來說,何子恩算是這裡老板的女兒。
療養院建設的很不錯,庭院後邊正對山坡,只不過跟療養院中間隔著兩道鐵絲網。
何子恩下車先在療養院溜達了一圈,對環境勉強還算滿意,來到一樓的會客大廳,何子恩說明來意。
接待何子恩的是個女護工,站在何子恩面前顯得特別嬌小,女護工登記完,用對講機叫來另外一個男護工,這男生身板厚實,看上去不像是普通護工,更像是來這裡打暑假工的。
路上兩人聊了幾句果然是個暑期工,在讀醫學生,來這裡實習,何子恩跟他聊的很有分寸,隻當自己是來這裡看病人的普通女孩,並沒有多說自己的背景,似乎生怕男生因為在自家產業裡實習就纏上她。
張希宇失蹤後何子恩連講話都有了潔癖。
劉嬸兒住的房子東西走向,走廊兩邊的盡頭是玻璃陽光房,劉嬸兒此時正在陽光房裡休息,陽光房裡坐著很多中老年人,可是這裡的氣氛十分古怪,沒人說話也沒人下棋,隔著一道房門看去竟然看不出這裡坐著的是活生生的人還是蠟像。
男孩進去通報,何子恩聽見裡邊一個女人啊呀一聲,這個聲音她聽了十幾年,不管在哪都能聽得出這是劉嬸兒的聲音。
何子恩聽見聲音剛要衝進去,沒想到陽光房的木質大門砰一聲在她面前關上了。
這一下來的突然,何子恩不知道發生什麽了,她愣住足足有半分鍾,才小心翼翼的叩了叩門。
“劉嬸兒?”何子恩壓低聲音問,她聽到門裡邊低聲的嗚咽,這扇門也在隨著門裡人身體的顫抖而微微震動。
又過了半分鍾,門內人似乎終於調整好了狀態,聲音中還帶著一些顫抖:“子恩啊,乖,你怎麽不跟家裡說一聲就過來了啊。”
“劉嬸兒你出什麽事了讓我進來看你一眼啊。”何子恩有點慌了,剛才倉促看到劉嬸兒一眼似乎並無異常,但是為什麽不讓她進去,何子恩想不明白。
“乖,你聽嬸兒說,嬸兒在這住不了多久,你快回去,等嬸兒回家給你解釋好不好?”劉嬸兒聲音越來越激動。
何子恩徹底慌了,
她雙手推門,可是對面的劉嬸兒鐵了心不讓她進去,何子恩覺得喉嚨癢癢的,想咳嗽,可是張嘴竟然哭了出來。 聽見何子恩哭了,劉嬸兒控門的力道松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股堅定,似乎在對何子恩的感情面前,有一道更有說服力的東西橫亙在兩人中央。
何子恩隻感到一陣心涼,盡管腦袋摔傷失憶了,劉嬸兒始終盤踞在何子恩記憶最深處,如今這份記憶變得如此尷尬。
聞訊趕來的保安把何子恩拖走,她哭的無聲,兩隻小胖手用力蓋住雙眼也盡是無用,噴湧出來的眼淚像動脈血一樣不由分說的把眼瞼衝開。
甩開保安的手,何子恩坐在車裡哭了許久,恍惚間她看見劉嬸兒似乎在樓上看向這個方向,何子恩整整情緒,著車走人,盡管隔著冷冰冰的鐵皮,療養院樓上的劉嬸兒還是能感受到何子恩衝天的怨氣。
目送何子恩的車遠去,劉嬸兒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上抱頭痛哭,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像是在應和劉嬸兒的眼淚,雨勢緩緩放大,天色也變得更加昏暗。
哭了良久,一陣輕輕的叩門聲響起。
“秀研啊。”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喊道。
劉嬸兒起身擦了把臉,整理一下頭髮,從劉嬸兒變成劉秀研,門外站著一個小個子男人,這男人面容和善,光頭,五官小巧,只是一笑就能看見那顆已經壞死變黑的門牙十分顯眼。
“秀研啊,孩子走了。”男人從門縫裡擠進來,笑嘻嘻的說。
劉秀研點點頭。
男人掏出懷裡的一瓶酒,擺在茶幾上,自顧自的說:“孩子們大了,各過個的更清淨,家人呐遠了香近了臭,你看這是我兒子給我送的糧**,我養了他三十多年,第一次送他老爹東西,就是軟禁了他老爹之後.......”
男人一邊絮叨著一邊斟滿兩杯酒,遞到劉秀研面前,劉秀研接過酒杯然後放回茶幾上,雙眼不看男人,自言自語道:
“我有了。”
男人似乎沒聽清,他用問詢的眼神看著劉秀研。
劉秀研仍舊沒轉過頭,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越來越黑的天,做夢一般說道:“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