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這回事沒有想象中那麽痛苦。
馬隆輝再次有知覺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睡了一個香甜的午覺,渾身每個細胞都在躍躍欲試的想要鑽出這片黑暗,去沐浴陽光,他感覺自己有些渴望空氣,因為這裡到處都是水。
揉揉眼,馬隆輝這才發現他的手指變得像一根嫩芽,皺巴巴的皮膚像揉搓過的蠟紙,伸手在四周探索著,手指可觸及的地方都是柔軟,他深深地打了個哈欠,卻被一口腥臊的水狠狠地嗆了一口。
“兒子。”一聲熟悉的呼喚讓馬隆輝耳朵都豎了起來。
不可能啊——馬隆輝知道自己已經死在了礦坑裡,他還記得自己的屍體就在那個木架子上滑落,身上長滿了一人多高的綠草。
他四下看著,眼前一片血肉般的紅光,劉嬸兒竟然從這片紅光中走了出來。
馬隆輝哭著朝媽媽撲了過去。
“兒子!”劉嬸兒也動情的擁抱住馬隆輝,熱淚劃過兩頰,落進馬隆輝的頭髮裡。
“媽!你去哪了,我想你啊!”馬隆輝喊道。
“媽這不是回來了嗎?”劉嬸兒兩手捧著馬隆輝的臉蛋,眼神裡盡是寵溺,幾乎要把馬隆輝活活吸收進眼球裡。
馬隆輝看看四下,這是一片陌生的地方,到處都是水和紅光,他問道:“媽我們是死了嗎?”
劉嬸兒沒有回答馬隆輝的問題,而是說:“媽要跟你分開了,以後你要好好活著。”
“媽,我知道我死了,我跟何子恩,還有張希宇被蛇怪抓進了下水道裡,我在礦坑裡做工,一個男的老是欺負我,我就把他殺了,然後判死刑,我就死了。”馬隆輝說。
劉嬸兒抱著馬隆輝的腦袋哈哈大笑,歇斯底裡,笑的四周的水都在顫抖,笑夠了,她問馬隆輝:“你在礦坑裡殺人了?”
馬隆輝點點頭。
“你爸知道一定要高興瘋了。”劉嬸兒說,“他就怕你長大以後膽小怕事,你爸當年就因為不敢跟人爭,吃了好大虧。”
“我爸還好嗎?”馬隆輝問。
劉嬸兒牽著馬隆輝的手,母子兩人並排走著,說:“你爸爸已經去世了。”
馬隆輝對這個答案不意外,也不感到悲傷。
“不過你的生父,還活的好好的。”劉嬸兒說。
馬隆輝知道她說的是誰。
“很多年前我跟著你爸爸,馬二福來洛都工作,那時候你老媽還很年輕,我懂英語,所以找了一份涉外保姆的工作,在一個英國工程師家庭裡工作了兩年,然後輾轉來到何然家裡,何然風度翩翩,我也算個美人,那時候——我們還太年輕,你爸爸完全不知道這回事,直到後來他事業受阻,我們全家就過上了寄人籬下的生活,一直到現在。”
“我爸後來知道這件事了?”馬隆輝想起馬二福的手記,上邊重重的寫著欺人太甚。
“可是他還是放不下你,他到死都是真心把你當親生兒子的。”
馬隆輝鼻翼一酸,似乎有點眼淚要出來。
“那他的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劉嬸兒歎氣,說:“子恩高考那一年,家裡鬧了蛇怪,媽拚了命想護住子恩,後來順藤摸瓜,查到墨陽的一個組織,手裡掌控著很多怪物,想要庇護這家人不再被怪物侵擾,就要加入這個組織,媽加入了他們,沒想到那段時間蛇怪又鑽進了家裡的管道,那種蛇怪啊,怪得很,它們一眼就能取走人的神志,你爸爸就是被這東西害了。”
“聽著不像是什麽正經東西呢。
”馬隆輝說。 “也有正經的地方。”劉嬸兒神秘的微微一笑。
馬隆輝雲裡霧裡的看著劉嬸兒。
“傻孩子,你不是說你已經死了嗎?”劉嬸兒說。
“是呀,我已經死了。”
“你現在感覺自己死了嗎?”
馬隆輝看看自己牛皮紙一樣的皮膚,四周彌漫著恐怖的紅光,搖搖頭:“我不知死了是什麽感覺。”
“你沒死。”劉嬸兒說。
“我沒死?”
“媽去求了那個組織的羅師傅,那羅師傅本事大呀,她給了媽一副藥,吃了就能懷孕。媽媽的肚子裡就會再長出一個小馬隆輝,等被綁架到世界另一端的馬隆輝失去生命的時候,你就在媽媽的肚子裡重生了。”劉嬸兒說。
“可是她怎麽知道我會在這個時候失去生命?”馬隆輝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裡難道是另一個荒誕的夢境嗎?
“羅師傅會算的, 她算準了你被綁到了哪裡,也算準了你再逃不掉了,於是媽毫不猶豫的吃了她的藥,不得不說在親眼看到我兒子之前,媽心裡也在打鼓呢。”劉嬸兒說。
“媽你剛才說你要跟我分開了?是什麽意思?”
劉嬸兒笑笑沒有回答,而是雙手捧著馬隆輝的腦袋深深地吻了一下,說:“快走吧,兒子,從這裡掙脫出去,你就重生了,媽在外邊等你。”
說著朝馬隆輝後背上推了一把。
馬隆輝一個踉蹌鑽進了一個狹小的洞裡。
洞口外一個聲音痛苦的喊著:“兒子...兒啊......快出來!”
馬隆輝手腳並用——這是劉嬸兒的聲音——他撕開身邊一切能撕開的薄膜,拚盡全力往聲音的方向爬著,一股股鮮血灑滿了他的全身。
只剩下最後一道口了,馬隆輝閉上眼直接用腦袋往外鑽,只聽見一聲慘叫,馬隆輝的肺裡瞬間灌滿了消毒液氣味的空氣。
他滑落到一雙大手裡,這雙手把馬隆輝捧到眼前,一個陌生的男人注視著馬隆輝,厚厚的鏡片擋不住他的眼神驚恐。
身邊幾個護士正在尖叫著散開。
馬隆輝揚起無力的腦袋,四處看看,這是一個產房,產床上,劉嬸兒正躺在床上,鮮血淋漓,馬隆輝撕破了她的身體,她虛弱到了極點,面色慘白,但是看到嬰兒的那一瞬間,她笑著閉上了眼睛。
她果然在外邊等我——馬隆輝躺在醫生的手裡想道——劉嬸兒又生了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