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冬天了,連我們的大黑、阿黃都喜歡冬天。不光有雪,不光因為她的純潔無暇和寧靜,更因為她的陽光讓我感到溫暖,給我一個好心情。可是,今年的冬天卻是格外的反常,一連就是好久的陰雨天,全身的細胞快要發霉了。
也許是太冷了,立交橋下的人們比平時要醒得早一些。
盲俠老夏夫婦早已出發了。
他們兩個走路相互攙扶著走,走得慢一些,每天就要出發早一點。
昨晚幫主王爺爺睡得早,沒有看到小中。
早上醒來看到小中,王爺爺說:“東東,交了一個新朋友啊!”
我說:“是的,爺爺,這是小中!我的新朋友。”
王爺爺說:“東東做的不錯,有前途。出門在外多交幾個知心朋友,相互幫助,相互扶持。”
我說:“爺爺,是這樣的理。我覺得小中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立交橋下經常有流浪的人在這裡落腳。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單個來的,也有成群結對的。有的在這呆幾天,有的就呆一個晚上。
立交橋下,來來去去的,來個人,走個人的,也沒有人在意。
大家看到多了一個小男孩,也沒有覺得奇怪。
我們“東西南北中”,在一起玩了一會,獨臂俠老李爺爺帶囡囡出去了。
我跑去附近的大學校園裡,打了水來。每天打水其實很不容易。要翻過大學的柵欄,跑去操場邊的廁所取水。那是最近的自來水取水處。我背著水返回,再穿越柵欄回來。
我和小中都比較瘦,有處柵欄似乎比別的柵欄間距要寬一點。很多大人從那裡擠壓著身體出去。
我和小中擠過去或者擠出來,不費太大力氣。
每天我要先給小西洗洗臉,梳梳頭。梳頭的時候,我要撥拉下小西的頭髮,看看有沒有蟣子。
小西說:“哥,我最近頭髮不癢了。”
“香皂真管用,下次再撿點回來。”
有次路過理發店門口,看到他們用香皂洗頭。扔下的一小片的香皂,我就撿回來。
幫小西洗好臉,我才自己洗。
我打來水,也讓小石頭洗洗臉。
“哇,清水變成黑水拉!這要多少天沒有洗臉才這樣啊!”小西“咯咯”的笑著。
小中說:“別笑我,都不好意思了。好幾個月沒有洗臉了,就淋雨的時候,抹了幾把臉……”
我找出一雙軍綠色球鞋,遞給小中。
那是拉小提琴的吳教授老伴韓奶奶送的。韓奶奶喜歡小西,有時會送我們一些舊衣服,舊鞋子,有時也會送點吃的。
我說:“小中,你看這雙鞋能穿上不,不能老赤著腳。走路不小心踩到堅硬的東西,或者玻璃碴子,容易受傷。”
小中說:“能穿上,就是大了點。”
我說:“你試試跑一下,穿上鞋子,是不是跑的快一點。”
小中立刻飛奔了出去,而後又掉頭飛奔我到我身前,差點撞到我懷裡。
小中說:“赤腳的時候不敢跑,怕踩到小石子、玻璃碴子,我的腳是被玻璃碴子劃傷過,血流不止……有鞋子就沒有顧忌了,跑起來的感覺真是帶勁。”
我說:“有個韓奶奶送的,她說就穿過一次。我收好沒舍得穿,就送你吧。”
小中“嗯”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我的腳,說:“你腳上的鞋,都漏出兩個腳趾頭了,要不你來穿吧。”
我說:“我腳上的鞋子還能穿,
我媽花了好幾個晚上,納的鞋底,鞋幫雖然被腳趾頭頂破了,但我舍不得扔。” 小中說:“你這人能處,值得交朋友,給我起了一個好名字,我很喜歡。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還沒有人寧願自己用差的,給我最好的。比我親人對我還好!”
我說:“這有啥,我沒有想太多。送人東西,不就要送個好一點的嗎?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而且你剛好沒鞋。我們是好朋友,就應該相互幫助。”
我把小西拉過來,開始給小西畫小花臉。我抹了一把鍋底灰,在小西臉上塗抹。
小西也抹了一把灰在我臉上塗。
小中說:“原來你們臉上是自己塗上去的灰啊?我還以為好多天沒有洗臉呢。嘿嘿……”小西臉上開始有些笑容,我好開心。
我說:“等下我們一起出去討飯,不塗一些灰在臉上,別人還以為你不是討飯的,只是遛狗的小屁孩……你也過來,也給你塗下。”
小中走近一點,我和小西在小中的臉上也塗了起來。
我們三個帶著大黑和阿黃就出發了。
陰天,有烏雲,但還沒有下雨,偶爾也有太陽出現。
今天我們比平時出發的晚了點。牛肉湯館、包子鋪都忙完一波生意,正在收拾碗筷,清理衛生了。
有的店,燒餅、包子都賣光了。有的就把剩下的燒餅或者包子給了我們吃。
路過學院路的公交站的百貨鋪,平時好幾個店主都逗逗大黑和阿黃。
很多人看到我身後跟著小中,都用詫異的眼光看著我。
“‘咦’,小討飯的,怎麽和小偷混在一起了!也要做小偷嗎?”有店主驚奇的問道。
我立刻爭辯道:“他現在不是小偷了,以後也不是,是我的好朋友。”
店主說:“小偷就是小偷!以後不要來我家門口了。”
我也不好爭辯什麽,就帶著小中、小西快步往前走。
我回頭瞄了下,店主正在其他相鄰幾個店主聚在一起,說著什麽。
說不好為什麽,我的好朋友被人說成是小偷,我感覺臉上也火辣辣的,也感覺心裡很憋屈。
我為小中感到不公,他們說小中是小偷,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小中。
他們不知道小中受到的苦,他們不知道小中是被逼迫,被脅迫的。
小中說:“曾經是小偷,就一直會被人罵小偷嗎?”
我說:“不是的。過去的都過去了。你現在不是過去的小石頭了,你有了新名字,你叫小中,我們與過去告別!下次我們不走這條路了,我們換條路,走遠點討飯。估計那些店主看到過你們,看到你和豁牙子和黃毛在一起。以前你們去過的地方,我們以後就避開,躲著走吧。”
小中說:“嗯。是的。我們躲開好一點,不然碰到禿頭老許、瘸子老金,就又被抓回去了。不過他們也經常換地方,哪兒人多,他們去哪。”
我說:“嗯,那我們就躲開他們,今天我們走遠一點。”
小中說:“那我們走這一條路,以前沒有走過的路。”
“好的,就走這條路。”
我們向前走,一邊走一邊每家店鋪討要。
快到中午的時候,天氣暗了下來,接著就吧嗒吧嗒的下起雨來。
冬雨打在臉上,涼涼的。不一會兒,雨下的大了起來,打在地上,濺起一圈圈水花。
我們找個帶門廊的屋簷,坐了下來。
今天起床晚了點,討要的吃的不多。我們仨的肚子開始咕咕嚕嚕的叫了起來。
小西說:“哥哥,我餓了。”
我翻了下口袋,就剩一個燒餅了。我把燒餅一分為二,小西和小中一人一半。
我說:“早晨我們要起床早點,不能睡懶覺了,不然遇到下雨天,就會餓肚子。小西,早晨,我再喊你起床,不要吭吭唧唧了,好嗎?”
小西偶爾有起床氣。
早晨我醒來,一般我都悄悄地。
每次讓小西自然醒,她會乖一點。
小西說:“嗯,哥哥醒的時候就叫我吧,我不想餓肚子了。”
雨還是下個不停。
小中說:“東東,你記得我們剛路過一個垃圾堆了嗎?”
我說:“好像有點印象。就是那個不遠處的拐彎的地方。”
小中說:“我去那裡看下,看看那裡有沒有一些塑料布,舊衣服啥的,遮雨用。”
說著,小中就冒雨奔跑了出去。
不大一會兒,小中扯著幾塊塑料布跑回來了。他頭髮已經淋濕了,緊貼在前額。臉上抹的鍋底灰,順著雨水流下來。
我用塑料布把小西裹好,又給大黑、阿黃裹了下。
我和小中,每人披著一小塊塑料布,罩住頭準備往回走。
現在正是吃飯點,要抓緊時間討要,才能不餓肚子。
雨還在“嘩嘩啦啦”的下個不停。
突然小西說:“哥哥,你臉上的灰慢慢滑下來了,小中哥臉上的灰也滑下來了。你們臉上沒有灰,乾乾淨淨的樣子,很好看。我也要讓雨水把鍋底灰衝掉。”
“好,小西,我來接雨水,給你洗掉。”說著,我用雙手接了雨水,給小西洗洗臉。
“哥哥,我們以後討飯,不抹鍋底灰了,行嗎?我總覺得,往自己臉上抹灰,很難為情。哥哥,你看,那些小女孩的臉好白!”
我手捧著接點雨水,給小西洗臉,把鍋底灰抹掉。
我說:“小西,你也很白。以後我們早晨不抹鍋底灰了。我也不想被人喊成臭乞丐了。我們每天早晨洗洗臉,乾乾淨淨的出去。”
我們一邊往回走,一邊討要。小中跟在我後面。
正是吃中午飯的時候,很快我們就討要到一些燒餅,也有給錢的。
過中午飯的時候,我們就往立交橋下方向走。到了傍晚的時候,我們走到立交橋下。
今天下了大雨,附近居住的老人就沒有到立交橋這裡散步。
小西說:“哥,我有點冷。”
因為下了雨,地面很潮濕,就換了個乾燥點的地方。我鋪開草席,讓小西裹著被子坐在那裡。
我和小中裹著毯子,坐在鋪在地上的紙箱殼子上。
我們呆呆的望著大雨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漸漸黑了下來。
突然,我們看到有兩個人走了過來,一高一矮。
其中一個人手裡晃著手電筒,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裹,另外一個人抱著一團東西。
他們走路很慢,一點點的靠近,漸漸地能看出來是兩個老人。
一束手電筒的光,打過來,正好打在小西的臉上,然後光打在我的臉上,打在小中的臉上。
“是小西和東東嗎?”
我聽到是韓奶奶的聲音。
“我是小西,奶奶。”小西回答道。
“下大雨了,奶奶擔心你們受涼,讓我帶來兩個棉被。也不是什麽好被子。你們蓋吧,別受涼了,孩子。 ”這是拉小提琴的吳爺爺的聲音。
說著吳爺爺蹲下身,把被子放在小西的身邊。
韓奶奶說:“這兒有些吃的,有蘋果、桔子、五仁月餅,都是學生們送的,你們吃吧。”
小西說:“謝謝奶奶,謝謝爺爺!”
我趕緊站了起來,想說些感謝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有些感激,在心底,卻說不出來,但我心裡已經萬馬奔騰了。
吳爺爺,韓奶奶說完,兩個人就牽手消失在雨中。
我說:“小中,你看到了嗎?這個世界上有好人的,有對我們好的人……還是冒雨給我們送東西的人!”
小中說:“看到了。是好人,是大大的好人!”
小西說:“我感覺吳爺爺、韓奶奶真的就是爺爺、奶奶的樣子耶!我們要是有這樣的爺爺、奶奶,那該多好啊!”
我說:“是的,小西。我們以後也要學習做幫助別人的人。”
我轉頭對小中說:“還記得在火車站那個晚上嗎?我好後悔那天沒有製止“豁牙子”和“黃毛”那兩個竊賊,害的大叔大嬸丟了給孩子買藥的救命錢!我的心裡感覺自己不夠勇敢,不夠堅強。我就感覺,沒有勇敢的製止,也是一種做壞事!”
小中說:“是的,以後我們要做勇敢一點的男子漢!”
我說:“嗯,一定要勇敢!”
現在有被子了,我就給小西下面鋪一個,上面蓋一個。我和小中就下面鋪上毯子,蓋小西蓋過的被子。
雖然,風很涼,下著大雨,但我感覺今夜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