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白小楠說起我的離家出走計劃。
“第一步就是要存錢啊,不然沒有路費,也沒有食物啊。”
“那你小孩子,怎麽存錢啊。”
“暑假的時候,我可以去河裡捉鱉賣錢,也可以去撈蝸牛,這些有時有人來收,也可以去集市裡賣。我們在農村的路邊、河谷、曠野之中都是可以看到小黃花的,而且大家是可以經常見到這種小黃花的。這種小黃花非常鮮豔的,有時我和小西把它放在小瓶子裡,金黃金黃的色彩。不過對於許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小黃花是非常有名的一種中藥材。它的名字好多,有叫它水葵花,金盞花,複花,小黃花,貓耳朵花,也有叫滿天星,六月菊。我和小西經常去采,曬乾賣給中藥鋪。”
我繼續說道:
“暑假的時候,可以去樹林裡撿蟬蛻,據說可以做中藥。與薄荷、牛蒡子、金銀花、連翹等同用,可用於風熱火毒上攻之咽喉紅腫疼痛,聲音嘶啞等症。村裡偶爾也有人收,可是每次賣的錢,都被爸媽收走了。我繼續跟你講我在集市賣鱉的事吧……”
春天的時候,媽媽給我買了六個小鴨仔,四隻活了下來。
整個夏天,我從河裡捉蝸牛、摸蛤蜊給它們吃,個個長的壯壯的,有兩隻母鴨都下蛋了。
媽媽說了,兩隻公鴨子賣了錢算我的,可以買書和筆。
去年夏天我在河裡摸了兩隻鱉,有大人的巴掌那麽大。
今年夏天我在河谷沙地上又捉了一隻大的,粗瓷大碗口那麽大。
來村子賣水缸的商販。有隻大缸的沿口壞了。沒人買,扔在村口的路邊。
剛好我遇到。我把水缸放倒,推回家。放在牆角的葡萄架下,可以養魚蝦、養憋,上面放些水草和水蓮。
有時我也放些蝌蚪、大蝸牛、蛤蜊進去。
這兩年收音機裡播放一個“中華鱉精”的口服液廣告,說都是用老鱉熬製的,可以益壽年年,驅除百病什麽的,還有個英雄教練做代言。
以前鄉下人不吃的老鱉,現在成了稀罕物。家裡老人病了,女人生孩子了,經濟寬裕點的就買隻老鱉補補。
天還沒亮,我和小西就起床了。看著爸媽還在睡覺。我把兩隻鱉撈出來,然後又逮了兩隻鴨子。我和妹妹每人抱一隻。鱉放在褡褳包裡,大黑馱著。
我們到集鎮上時,天已經大亮。
我穿著粗布短袖,後背已經濕透。
鎮上每逢偶數日逢集。
大早上,集鎮上已經擠滿了人。
這是臨近中秋節的最後一次逢集,比平時要熱鬧一些。中秋節是鄉下僅次於春節的一個隆重節日。
親戚間都要相互走動、問候,也是相互幫助農忙的時候。
十裡八鄉的百姓每家每戶都種菜,自家吃不完的都拿到集鎮上賣。
也有遠方來的水果,懷遠的石榴,碭山的梨,都正上市。
小時候特羨慕小夥伴的村莊。
他們的村子都種果子樹。謝王村每家每戶院子裡都種植葡萄;劉寨村的每家每戶院子裡,屋前屋後都種植柿子樹,紅彤彤的柿子現在正是成熟季節,香甜可口;李油坊莊河谷上,圍著村的河邊都一排排的梨樹,可以摘下來,到學校跟同學們分享;我外婆家的宮窯莊每家每戶圍著院牆是排排的石榴樹,桃子樹,也有高高的皂莢樹。
我們村啥果樹都沒有種起來,只有大片大片的大葉楊樹、白楊樹、苦楝樹、洋槐樹,
又彎又老的榆樹。連桑葚果樹也沒有幾棵。 集市裡有老爺爺老奶,七十多歲,八十多歲的,佝僂著腰都要貼著地面,背著自己種的長豆角、辣椒、番茄、茄子,走七八裡路到鎮上賣。
鎮上也有一些吃商品糧的去買一些。
大多時候,老爺爺老奶奶這些蔬菜賣不掉,還要背回去。
賣的錢,可以買些鹽巴,或者買些糖果逗逗孫子、孫女。
穿過賣蔬菜瓜果的街,相鄰的是牲畜市場、買賣牛羊、賣豬肉和家禽的一條街。
我和妹妹把鴨子放在地上,取出老鱉放在水盆裡。
很快就有人來看。
“小孩,老鱉怎麽賣?”有人問。
“十塊錢一隻。兩隻二十。”我回答道。
“這兩隻老鱉不錯,乾淨,圓圓的,是好東西!背也光滑!”有人說。
轉眼就快到中午了,只是看的人多,沒有說要買的。我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來,才想起早晨出來的時候沒有吃東西。
小西也有點餓了。我看得出來,她不時的捂著肚子。
小女孩餓的時候,應該是那種餓的肚子疼的感覺。
“你這老鱉怎麽賣?”一個四十多歲的,拎著公文包的大叔問道。
我說:“十塊錢一隻。”
大叔問道:“背上都長青苔了,家養的嗎?”
我說:“去年我在池塘裡摸的,放水缸裡一年了……沒有長個。一直在清水缸裡,新鮮的很,也很乾淨。”
大叔說:“兩隻我都想要,十五塊錢行嗎?”
我說:“十八行嗎?”
大叔說:“那十六吧,十六塊,兩隻我全要了,你也不用曬太陽了。你看太陽這麽大,鱉快曬死了。”
“好吧。那賣給你了。”
賣了鱉,兩隻鴨沒有賣掉,連一個人問也沒有。
街角大橋邊有家丸子湯很好喝,小西很喜歡吃。三角錢一碗,我要了兩碗,一個辣的,一個不放辣椒。
丸子是綠豆丸子,燒開水,放些丸子,撒上香菜,蔥花,澆點醋。
喝著丸子湯,再配個燒餅,人間美味。
小西嗓子眼細,吃丸子和水餃之類的,會輕松些。
我還多要了兩個燒餅,蘸點丸子湯,給大黑“紅軍”和“公主”阿黃吃。
總不能我們吃好吃的,兩隻狗狗餓肚子。
我和小西吃著,讓兩隻狗狗看著,那我實在不忍心。
付錢的時候,老板看我抱著鴨子,問道:“娃娃抱個鴨子幹嘛?賣的嗎?”
我回答道:“是啊,麻鴨。每個夏天,我都喂了好多蝸牛和蛤蜊,長的很壯實,沒怎麽讓吃髒東西。不像別的鴨子,老去臭水溝嘟嚕髒水。”
老板說:“便宜點賣給我吧。”
我說:“好呀,一塊二一斤。剛在街上,有個阿婆就這個價錢喊的。”
老板說:“一塊一吧,這也省的你抱回家了!”
我看了一眼小西,她衝我使勁的點點頭,“賣了吧,哥哥,剛才鴨子拉屎了,拉了我一手,臭死了!”
我說:“那好。”
老板拿過來一把稱,兩隻鴨子綁在一起稱了下。
老板大聲說:“不欺騙小孩,你看四斤六兩!”
我說:“秤杆平平的,公道,五塊錢零六分,你給五塊吧!”
老板娘過來說,“哪個村的?”
我回答道:“白楊樹張莊的。”
老板娘說:“十幾裡路呢,兩個小孩跑那麽遠!”
老板拿來算盤扒拉了幾下,“小孩,小腦瓜夠用啊。不佔你便宜,喝的丸子湯,吃的燒餅免費,再送你兩個燒餅,你們倆回去路上吃!走路小心點啊。錢收好。”
“謝謝大爺,謝謝大娘。”
聽他們這麽說,心裡暖暖的。
我把錢塞進鞋底,踩在腳下,安全些。
往家趕的路上,我還回味著丸子湯的味道。
那些善良有愛的人,做出來的美食真是人間美味啊。
一路上我和小西走走停停,碰到小河就玩玩水,碰到小橋,就在橋上坐會。妹妹累了的時候,我還要背她走一會。
走到村口時,已經傍晚了。
剛到村口,正碰到運動的媽媽。
“兩個熊孩子,跑哪裡去了,你爸媽正挨家挨戶找呢,快回家吧,準備好屁股,挨破鞋吧。”
運動的媽媽這麽一說,我感覺屁股麻麻的,牽著妹妹的手往家跑。
推開我家大門,媽媽正在豬圈邊喂豬。
“忍你好多天了……作怪的東西,上學也不去,帶頭不學好!”
爸爸拎起一個木棍,就朝我屁股上抽過來。要是一隻破鞋,掄過來,我躲都不多,破鞋打在屁股上,最多像平時摔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感覺。
可是木棍抽過來很疼。
運動曾經用木棍打過我,正打在我的胳膊上,感覺骨頭都是疼的。
速度太快了,我想跳起來躲開,可是木棍正打在我的大腿上,疼的我一齜牙。我腳剛落地,第二棍子又抽了過來,正打在我的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媽媽趕緊走過來,護著我。
“孩子可是你親生的,下手那麽狠,打個三長兩短的,誰給你扛幡!”說著,媽媽轉向我和小西問道:“你們倆也玩野了,去哪了?害的我跑了幾遍村子。再不回來,我就要去你姥姥家……看是不是去毛蛋家了。”
我說:“去鎮上了。”
媽媽說:“去鎮上幹啥?”
我說:“把我的捉老鱉賣了,還賣了媽媽許諾給我的那兩隻鴨子。”
爸爸拎起木棍又想過來打我,嘴裡訓斥道:“學會偷賣家裡的東西了,長本事了!你這是蹬鼻子上臉了。”
媽媽又轉了身護著我,並和爸爸爭吵說:“啥是偷賣?老鱉是孩子自己捉的,鴨子是我許諾給孩子的,孩子自己摸蛤蜊、蝸牛喂大的。賣他們自己養的,孩子沒有錯。你有本事你自己捉個鱉,算是你的本事。”
爸爸問:“賣的錢呢?”
我本不想把錢拿出來。
媽媽看了我一眼,我把錢從鞋底取出來,遞給媽媽。
“二十一塊錢!”媽媽說。
“是二十一塊錢。兩個老鱉賣了十六塊,兩個鴨子賣了五塊錢。一分錢沒舍得花。橋頭賣丸子湯的大爺,買了鴨子,還請我和小西吃了丸子湯……送了燒餅,沒有要錢。”我哭著說。
媽媽把錢遞給爸爸,說:“你看,你還打孩子,下手那麽狠!就跟孩子不是你親生的一樣!你發愁了好幾天的化肥、農藥的錢,孩子給你掙回來了。遇到事,就知道發愁, 愁的夜裡睡不著,吃不下飯,不停的抽煙,事情不是還是沒有解決?你看,孩子把這事給你解決了……”
說著,媽媽抱了抱我和小西。
“那是我的錢,憑什麽又不給我。我也有用錢的地方!”我大聲哭了起來,小西也“哇嗚哇嗚”的哭了起來。
“東東是乖孩子啊,馬上要種麥子了,這些錢,我們要買化肥跟農藥。不然,來年我們就沒有吃的了。等媽媽把豬喂大,殺了豬,賣了錢,就給你買書和筆,給你們倆買新衣服。”
我也不再爭辯了,掙脫媽媽的手,靠牆坐在地上,“嗚嗚嗚嗚”的哭了起來。
被打的屁股,腿上疼,我無所謂。
疼幾天,我又能蹦躂了。
可我心裡疼啊……
我覺得把我的錢拿走了,我很委屈。
小西挪過來,靠我身邊坐了下來,不停的幫我抹眼淚。
可是家裡確實需要錢,我又覺得,錢確實要給家裡用。
我好難啊!我好難!
被家人誤解,還挨打,我心裡比吃了黃連還苦啊。
送走小北這事,我本來對我這個爸爸,就很有不滿和憤怒,現在我更覺得我這個爸爸讓我不可原諒。
我又不能上去跟爸爸打架。
我心裡苦啊……
我咬咬牙,心裡暗暗發狠,我一定要離開這個家。
我一定帶小西,離開家。
一連多天,我都沒有去上學。
我很不開心,不開心也就不想去學校。
我不想,我的不開心,被村裡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