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八月十五那天,中午我們都去姥姥家過。
晚上我們在自己家過。我家爺爺奶奶去世的早,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還沒有我呢。沒有爺爺奶奶疼愛的孩子,只有爸爸媽媽,感覺還是有些遺憾的。
中午,我聽到舅舅和爸爸在聊天。
“姐夫,我節後跟人去省城建築工地打工,小工每天都有二三十塊錢,你們去不?”
“我和你姐在河南焦作磚窯廠,我燒鍋爐,你姐給大夥做飯。我們倆乾一天,老板才給三十。掙點錢回來,剛好把以前欠的帳和小西的罰款交了。不出去打工,在家沒有啥出路。幫俺問問,我和你二姐一起去打工。”
“好,我跟他們說說,就這兩天出發……你和二姐都去的話,東東和小西兩人在家能行嗎?”
“行,東東燒火做飯、喂豬啥的都會……你忘了,你姐生小三子的時候,我們出去大半年,就他倆在家,又是豬又是羊的……回去把豬和羊賣了,就喂喂牛,東東去學校把小西帶著一起,沒啥問題。”
舅舅又說:“多喊幾個人去,同鄉多的話,在外免得受人欺負!我們村一起去的有十幾個了!”
爸爸說:“行。我們村要去的人多……團結、尾牙、青山都早想出去打工了!”
“那把牛牽我們這來吧!就兩個孩子在家,你們放心,我放不下心,萬一誰去把牛牽走了,哭都沒有眼淚。”姥姥說道。
“嗯,那也行,我明天就牽過來。”爸爸說道。
“把那個大黑狗也帶過來給我看家,東東、小西留個阿黃就可以了。”外婆說道。
“好,送牛的時候一塊帶過來。”
“姥姥,你家不是有個黑狗子嘛……”我剛張嘴說,爸爸瞪了我一眼,我立刻不敢作聲了。
“我們家小黑,太瘦了,沒有你家大黑壯實!叫起來猛……”姥姥說道。
大黑可是我一點點養大的,帶到姥姥家看家,也沒有什麽。
可是爸爸從來不問我的意見,就滿口答應了。
我心裡不服氣,還想說幾句,看到爸爸一瞪眼,我就不敢說了。說了,又是自討不愉快。
從姥姥家回去的路上,我心裡悶悶的難受。直到晚上,我心裡還似乎窩著火。
月亮還是去年的月亮,我卻覺得今年的中秋月不那麽完美。
偶有大片雲彩遮過來,不一會兒又飄散。
我們在院子裡,挪過來一口小缸做支撐,上面放上圓形的大缸蓋子當作圓桌板。媽媽殺了隻雞,做了雞絲青豆芽面,點了幾滴麻油。
媽媽又給我和小西每人吃了一個雞翅膀,做了涼拌木耳。
我做了個青番茄炒蛋。
我愛吃辣,蒸了個青椒茄子,潑上蒜泥,攪拌一下。
媽媽切開一個五仁大月餅。
吃飯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吧嗒吧嗒的眼淚直流,我趕緊的忍住。裝作去喝水,偷偷的去廚房,擦了擦眼淚。我偷偷的看了眼媽媽,媽媽眼裡也似乎有淚花兒閃閃的。
我想,媽媽可能也在想念小北弟弟吧。
爸爸吃完飯,就默默地抽煙。
我心裡因為小北弟弟的事很怨恨他。
可是突然我心裡又有點奇怪的感覺,似乎爸爸也沒有那麽的討厭,我還似乎有點心疼他。
爸爸是很軟弱,可是他就是那個性格。
爸爸有時又很粗暴和野蠻。
可是他還是我的爸爸啊。
爸爸不是我們小孩子來指責的。
爸爸也有爸爸的難處,有些事情也許他也很無助。
我們小孩子又能幫的了什麽呢?
有時我也想,我到底是懂事的孩子,還是頑皮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如何評價自己。
從小到大,我似乎沒有比別的男孩子少挨破鞋。
我做事墨跡得很,總要父母喊幾遍才反應過來。
我貪玩,玩起來,總是忘了回家的時間。
這樣說來,我就是一個頑皮的孩子。
如果從學習成績來說,我成績一直班級第一名。
我只不過比別的孩子用心做作業而已。如果從學習上來說,我覺得我又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我今晚睡院子裡,我要看著月亮睡。”我對媽媽說。
“我也要。”小西說。
“好,記得蓋好被子啊,現在晚上有點起露了。後半夜有點涼。”說著媽媽搬出小竹床,下面鋪了一層薄被子,又拿出一條厚被子,讓我們躺好,幫我們掖好被子。
爸爸先進了屋。媽媽坐在床頭,撫摸著小西的頭。不一會兒,小西睡著了。
我也假裝睡著。媽媽才起身回屋,看到爸媽熄滅了燈,我坐了起來。
我下床,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東南角有六棵高高的白楊樹,媽媽說那是我出生時,爸爸栽上的,等到我長大娶媳婦蓋房時,做房梁用的。
院子中央,爸爸種了幾棵香椿和棗樹。
靠西南角的牆邊,我前年種了葡萄和薔薇,枝丫已經爬上了牆。
葡萄和薔薇架下面是我和小西的“池塘”。
池塘裡有魚蝦和睡蓮。
要是真讓我離開這個院子,我也有些不舍。
我們這個充滿歡笑和淚水的小院子啊!我真的不想離開啊!
我睜著眼睛看著月亮,月亮也似乎看著我。
我眼睛有點發酸,感覺月亮似乎在移動,又好像一動不動。
我看著月亮的時候又仿佛看到小北了,他衝我眨了眨眼睛呢。
第二天,就有豬經紀、羊經紀過來看我家豬和羊了。
在鄉下,我們賣豬、賣羊都通過他們。
賣牛通過牛經紀,賣樹通過樹經紀。他們能說會道,靠一張嘴說話掙錢,在鄉下混的都不錯。
羊經紀弓下腰,抱起羊,就能估算出羊的大概價格。
豬經紀手裡拿個皮尺,量下豬的頭和尾,在量下豬圓滾滾的肚子,就說出豬的價格。
我爸就喜歡這種買賣方式,省的抬起來稱麻煩。
媽媽半夜就起床,把豬和羊都喂了個肚兒圓。不管是上稱稱,還是估價格,媽媽說話都硬氣。當羊經紀和豬經紀報出一個價格,媽媽都要加價二十、三十。
媽媽說:“要就要,就是這個價錢,不要豬羊還是我的,錢還是你的。”
最後豬經紀,羊經紀一咬牙、一跺腳說:“買了!”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
下午的時候,豬經紀、羊經紀就拉了板車過來,把豬和羊拖走了。
晚上,爸爸牽了牛,喊了大黑,就去了姥姥家。
我心裡有些小難過:這個沒良心的大黑,我一點點養大的大黑,跟著爸爸就走了。
走過我身旁的時候,隻用鼻子在我肚子上蹭了蹭,我伸出手撫摸下他的耳朵,我爸爸喊了聲“大黑”,它只是略微的三步一回頭,就走了。
我一點沒有感到它對我有特別依依不舍的樣子。
早上,舅舅騎著自行車趕來了。
“姐,姐夫,收拾下東西,下午就要走了,長途車在鎮上的轉盤那,三點發車。”舅舅急吼吼的說。
“那中午在這吃唄!吃完一起去。”媽媽說。
“不了,姐,還要回去收拾下。咱後莊村也有幾個人一起去。”舅舅說完就走了。
媽媽把我喊到身邊。
“東東,你最近慪氣也慪的差不多了吧?啥時候打算去學校!”
“還沒完,我就是不想去上學了。”
“不去學校也行,好好在家照看妹妹!這樣行吧!爸媽出去打工了,這一去要到春節才能回來。能帶好小西不?”
“又不是沒帶過,去年你們不也是不在家。最好春節也別回來!”我本來以為爸媽打工,只是隨便說說,可是這還成真了。
“那就好!家裡給你留十個雞蛋……等爸媽春節回來,給你們買肉吃,買新衣服!”
“好,我要新衣服!去年就沒有新衣服!”小西嚷了起來。
吃了中飯,爸媽用蛇皮袋子裝了被子,被子邊上塞上煮熟的雞蛋、饅頭、大蒜、蘿卜乾等。
爸爸頭也不回的前面走。村子裡一起去的有十幾個人,去的都是男人。就我們家,爸媽一起去的。男的在前面走,女的和孩子們一直送到村口。女人們有的不停地抹眼淚,孩子們在後面“哇哇”的哭著,喊著,奔跑著,追趕著,撕扯著……還有狗子們跟在後面“汪汪”的叫著……
媽媽走了幾步,回頭又跑過來擁抱了下我和小西,滿臉的淚水。
媽媽站起身,抹了下臉上的淚水,扛起蛇皮口袋就往前走。
“別再跟著來了……好好在家看家啊……”
我和小西向前走了幾步,又退了回來。
直到爸媽走了好遠了,小西“哇”的一聲,抱著我就大哭起來!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剛才怎麽不哭,現在哭啥用!你哭就哭會吧!”
我心裡亂糟糟的。
本來我是想帶著妹妹離家出走的,可是爸媽提前離家去打工了。我和小西成了留守兒童。
爸媽走了後,我和小西每天在村子裡晃悠。
村前到村後,村東到村西。同齡的孩子們都去了學校,只有一些小孩子跟著我,總感覺自己成了村子裡的孩子王。
如果是雨天,我和小西、阿黃,呆呆的坐在大門口……
晴天我和小西就去捉斑鳩,或者去林子裡撿雞蛋,撿鴨蛋。
偶爾有那麽一瞬間想去學校,但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有些小夥伴還是會追著問我“你家小弟弟去哪了?”
懶得回答了。
小孩這麽問也就算了,有大人也這麽問。
一天早晨,我喊起小西,想出門去撿柴禾。
剛開門,一團黑黑乎乎的東西突然鑽到我懷裡,不停地在我身上蹭來蹭去。
我突然熱淚盈眶,擁抱著我的大黑。
“哥哥,哥哥,是大黑……是大黑回來了!”小西興奮地喊道,擁抱著大黑。
“小西,我就知道,大黑舍不得我……大黑舍不得我!”
“大黑,我們家大黑!”小西又喊了起來!
阿黃也立刻撲過來,和大黑嬉鬧在一起。
鎖上門,我和小西、大黑、阿黃一起歡快的奔向樹林子……
“我的阿黃、大黑,還有小西就是我的全世界!”我輕聲哼了起來。
“傻哥哥,唱的什麽?什麽阿黃、大黑,我的全世界!”小西追著我喊道。
“阿黃、大黑,還有小西就是我的全世界!”我又大聲唱了起來。
“阿黃、大黑,哥哥就是我的全世界!”
小西,聰明的小西也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