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出去打工後,院子裡空落落的。
鄉村裡,每到夜晚,烏漆嘛黑的。
牛放在外婆家,豬和羊也都賣了。
院子裡沒有牛,沒有豬,沒有羊的小院子,沒有爸爸媽媽的院子,沒有家的味道。
小西有時會因為想念爸爸媽媽哭個不停,我沒有覺得小西惹人煩。
畢竟就我們倆在家相依為命,作為哥哥,我要好好照顧小西。
有天晚上,小西又哭了,哭個不停。
“哥哥,爸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小西,爸媽不是不要我們,是去打工了。”
“可是,我想爸爸媽媽了……哥哥,我想媽媽……”
“小西,你看這樣可行,我們帶著大黑和阿黃去找爸爸媽媽吧。”我跟小西說。
“去哪找呢?哥哥。”
“去省城!”
“那我跟著哥哥!”
“好,那我們準備下,明天天不亮就出發。”
雞叫一遍的時候,我醒了。等雞叫二遍的時候,我起身進了廚房,把那十個雞蛋煮了。拿起小布褡褳口袋,雞蛋和饅頭裝了進去,帶上裝滿水的行軍壺。
我又從灶台後面的壇子裡,摸出幾棵醃大蒜。
這時小西也醒了。
小西還睡眼朦朧的時候,撓了撓凌亂的頭髮,打著哈欠,一骨碌從床上滑了下來。
我跑過去,幫小西穿好襪子和鞋。然後幫她梳了頭,用沾了溫水的毛巾幫她抹了下臉。
我和小西起身,輕輕開了大門。大黑“紅軍”和“公主”阿黃一起跟了出來。
我們家在村子最東頭,很快我們就出了村子,向火車站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妹妹說累了,我就背她走。
漸漸地遠離了我們的村莊,有幾次回頭望的時候,我差點想回去。
轉念心想,開弓沒有回頭箭啊。
走吧。走吧。
我隻記得一直向東走去就可以到三塘鎮火車站。走到沒有路的時候繞一下,然後繼續向東走。
“哥,我有點怕啊。”路過一片墳地的時候,小西低低聲音說。
墳地在離路不遠的空地上,高高插著一個三米多高幡,四周插了幾十個小三角紙旗。風一吹,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那是剛有人去世不久,不出三七二十一天。
過了三七二十一天,那幡就由家裡的兒子拔掉。
我說:“不怕,我們有狗呢。你看,它倆好像知道我們要去哪,一直在前面帶路呢。”我回頭一看,大大的圓圓的月亮,還掛在天空,我又說,“小西,你看,還有個大月亮跟著我們,走到哪跟到哪,沒有什麽可怕的!”
我們繼續走,我也覺得累了的時候,我們就找個草垛,靠著坐下來。大黑和阿黃也在我們旁邊臥了下來。
我剛想說點什麽,妹妹竟然靠著我的腿睡著了。不一會兒我也睡著了。
我醒來時,看到東方的天空顯出大片的魚肚白。小西還沒有醒,我就背起她向前走。沒走幾步,小西就醒了。
“哥哥,快到了嗎?”小西睡眼惺惺的問。
“快了。前面的路我有點印象,穿過前面的大公路,再走一段,有個楊樹林,走過楊樹林,爬上坡就是火車鐵軌了。然後繼續向南走,就是車站方向。”
“嗯,哥你累了嗎?”小西用手擦了擦我額頭的汗。
“不累,我們走快點,我們可以一邊走一邊看日出呢。”說著,我放下小西。
“好噠,看太陽要爬上來了!”小西說。
“是啊,紅太陽,像不像一個巨大無比的鴨蛋黃啊?”我說。
“太像了,太像了!”小西說。
我們穿過一片樹林,前面是一道高高的土坡,腳下是一條小河流。
我們向南走一段距離,繞過小河,爬上土坡,來到鐵軌旁。
前面也有幾個人也在沿著鐵軌向車站方向走。他們是附近村莊的小商小販。每天往返車站,賺點小錢貼補家用。也有幾個挑著雞籠的老鄉,他們從村裡收老母雞、老公雞、麻鴨,往淮南或者省城賣。
“兩個小孩不去上學,在鐵軌邊玩啥?”有個挑著雞籠的大叔說道。
“去城裡親戚家玩。”我說。
“第一次扒火車吧,看哪節車廂人少去哪節。進了車廂看到穿製服的查票,就哭,就說車票丟了,他們不為難小孩子。”大叔說道。
“嗯,謝謝大叔。”我說。
“哥,去哪個親戚家?”小西湊近我,壓低聲音問。
“我也不知道哪個親戚,我們家就縣城有親戚,也是多年沒有來往過……我編的。”我說,“我說話的時候,不要說話。聽到了嗎?外面不知道有沒有壞人,別說錯話。”
“要快點了,火車馬上要來了,趕不上這班車,就要等到下午了。”賣雞的老鄉說。
我看小西走的慢,就背起小西走。走了一段,我腳下不小心踩到石子,我感覺就要摔倒,怕摔到小西,就用一隻膝蓋著地支撐下,正硌在一個小石塊上,疼的我“哎呦”一聲。
放下小西,牽著小西的手,一瘸一拐的走。
到了站台。站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
小商小販們隨身都帶著小板凳,坐下來聊天。有幾個老鄉背著被子、蛇皮口袋,坐在地上,手裡拿著饅頭和大蔥,吃一口大蔥,然後咬一口饅頭。
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突然,遠處傳來一串火車的長鳴聲。
這時,遠遠的看到,火車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像一頭疲憊不堪的老牛,拖著十幾節車廂,穿行而來。
站台上的人都站了起來,翹首以盼的姿勢望著火車呱嗒呱嗒駛來的方向。
隨著呱嗒呱嗒的聲音停下來,一股股白色蒸汽從綠色火車裡冒出來。
火車門打開了,人們擁擠著進去了。
我帶著小西、大黑和阿黃,只能等別人都上去了,才能進去。
不是春運時節,車廂裡人不是很多,有幾節車廂空著。
車廂裡大多是挑著雞籠的大叔,有挑著打的野雞、野兔的。他們用鳥銃槍打的,血淋淋的。
也有小商小販,拎著茶葉蛋、方便麵、礦泉水叫賣。有個大叔的雞籠,一隻老母雞剛下了一個蛋,大叔立刻撿起來,在地上磕了下,直接掰開,仰起頭張開嘴巴,直接咽進喉嚨。旁邊一個城市人模樣的大嬸,發出“咦”的一聲,很嫌棄的模樣,然後起身離開這節車廂。
大叔咧開嘴,傻笑一下說:“熱乎乎的雞蛋,喝下去,清熱的。嘿嘿!
等下有雞蛋了,你們倆娃娃要不要也嘗一嘗?”
我說:“謝謝大叔,我不要,我喝不下去,我反胃。”
小西說:“我也不要,我不要喝生雞蛋,腥死了,我會吐,剛看你喝雞蛋的時候,我就想吐了!”
賣雞大叔“嘿嘿”的笑起來。
車廂裡,一股股汗味,雞糞味混雜在一起。
我帶著小西往裡走,看到一節車廂沒幾個人,就坐下來。
我感覺膝蓋有點疼,掀開褲腿,才發現膝蓋已經流血了。小西蹲下來,問道:“哥,疼嗎?”
我說:“剛才沒覺得疼,現在一點點疼。等結疤了,就不疼了。一點點小傷口,小意思。”
這是我和小西第一次坐火車,都很新奇,趴在窗台上東看西看。看著村莊、樹木、河流、田野都甩在後面,又有新的村莊、樹木、田野、河流映入眼睛。
火車上的大人們明明不認識卻都聊的相見恨晚,天南地北的聊著。
火車呱嗒呱嗒的聲,時不時的長鳴聲,對於我來說都是那麽陌生,充滿未知。
“哥,我餓了!”小西說。
“我們有饅頭和雞蛋。剛才擠火車忘了,不過剛才感覺車廂裡太臭了,都是雞糞味!沒有胃口。”
我取出雞蛋,剝開來,遞給小西。小西吃了一口,“哥,噎得慌。”
我趕緊把行軍壺打開,遞給小西。我也開始啃饅頭,吃醃大蒜。饅頭很硬,我必須一邊吃饅頭一邊喝水。
車子呱嗒呱嗒的行駛著。小西困了,我讓她靠著我旁邊睡,不一會兒我也睡著了。
睡了一會兒,我突然被一陣騷動驚醒。阿黃也“汪汪”了兩聲,大黑沉穩得很,不是特別的動靜,它不會發出聲音。
有兩個穿製服的人正在查賣雞大叔的票。
賣雞大叔說:“我就剛水家湖上來的!沒來得及買票,就上來了。”
穿製服的大叔說:“鬼扯。水家湖哪兒的?每次都是你,羅裡吧嗦的,我都看到過你很多次了。補票!不補票就下去。”
“家裡老頭老娘八十多了,孩子多,少收點!孩子媽又需要錢治病!”賣雞大叔央求著說。
“行了行了,每次都這樣,就說你補到哪吧!”穿製服的大嬸說。
“就一塊多錢了,看補到哪?”賣雞大叔說著,掏出一大把硬幣。
“五毛,五毛……就一塊六啊,算了,什麽也不要說了,再加一塊,就給你從洛南站算吧,這樣你還可以到省城。”穿製服的大嬸說。
“遇到好心人啦!好。”賣雞的大叔笑呵呵說。
然後,穿製服的大叔大嬸走向我。
“你們大人呢,查票啦!”穿製服的大嬸說。
“票丟了……”我低下頭臉紅著說。
“大人躲起來了吧。”穿製服的大叔說。
“就兩個小孩,你看都沒行李,這小孩沒說謊。在火車上這麽多年,什麽人沒有見過。”大嬸說,“你們去哪?還帶著兩隻狗狗上車。”
“去親戚家,下一站就下。”我紅著臉隨口說。
“下一站洛南, 這麽心大的爹媽,放心這麽小的孩子坐火車!”穿製服的大嬸說。
賣雞的大叔說讓我倆看到查票的就哭,可是我怎麽也哭不出來。
“我家兒子也這麽大,哪敢讓他一個人出遠門。”大嬸對穿製服的大叔說,“走吧,去下一節車廂。”說著他們走了。
中午了,我聽到自己的肚子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拿出饅頭,啃起來。我剝了雞蛋給妹妹吃,妹妹不願意吃。
這時,穿製服的大嬸和大叔檢票走回來。看了我和小西一眼,“等會到站了,我讓人帶你們出站啊,沒有票出不了站。”
“嗯,謝謝嬸子!”我說道。
火車到洛南站了。大嬸下了車,對站台的一個姐姐說,“小朱,帶這倆孩子出站啊,票丟了。”
“好的,王姐。”
那個小朱姐姐送我和小西出了站。
出了站,面前是一大片的石頭鋪的廣場。廣場中間一個大大的石像,騎著高頭大馬,在一個高高的支座上面。
我們在石像邊找個台階坐了下來。大黑和阿黃也在我們旁邊臥了下來。
小西說:“哥,這是哪啊?”
我說:“洛南。”
小西說:“我們不是去省城嗎?怎麽我們到這了。”
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就到這裡了……有哥哥在,去哪都一樣。”
小西說:“嗯,聽哥哥的。”
其實,我心裡並不想帶小西去找爸爸媽媽,我就是想帶小西去闖蕩。
可是,我突然有些迷茫:我們要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