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爺爺腳受傷的這些天,每天我和小西上街乞討。過了些日子,起初討飯的難為情的心裡慢慢消失。討飯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我們慢慢的習慣自己的樣子,也習慣了別人叫我叫花子,習慣了冷言冷語,習慣了每天不停地走路,習慣了風吹日曬。
走在街上,我、小西,還有大黑和阿黃,好多人回頭望。
好多商鋪老板漸漸都認識我們了。
有時走過他們店鋪門前,他們會給狗狗丟口饅頭。
狗狗抬頭望了我一眼,我點下頭,他們才去吃。
“呀,這小乞丐的狗挺有意思,不經過主人允許還不吃嗎?來,再來一塊。”
狗狗又抬頭望了我一眼,我又點點頭,“快謝謝老板!”
狗子“嗚嗚”了兩聲。
漸漸地,附近的道路,每條大街小巷我都熟悉了。
一天,路過學院路小吃街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赤著腳。
赤腳小偷!沒錯,是他。
我仔細看了看他周圍,沒有看到“禿頭”、“瘸子”、“豁牙子”、“黃毛”他們。
就他一個人,頭上好像撞到牆了,鼓起一個大包。走路還有點瘸,每走一步,手還輕輕的扶一下右邊大腿。每走一步,腳也掂了掂。
他的大腿受傷了,每走一步掂了掂腳,說明傷的不輕。
又被瘸子訓了?還是偷東西被人發現,挨打了?還是跟別人打架了?我心裡猜測著。
他走過老謝牛肉湯館門口時,眼巴巴的望了下門口擺著的燒餅,吸了吸嘴唇,似乎好些天沒有吃飯的樣子。
“哥哥,你盯著啥呢?”
“小西,跟著我……別說話……”
“哥哥,你盯著一個小瘸子嗎?”小西問道。
“嗯。小西,他本來不是小瘸子,他好像被打了,受傷了……”
赤腳少年扭回頭,周圍看了下,繼續向前走。
“哥哥,是那個小偷嗎?是他,公交車站的小偷,就是前面這個赤著腳的小孩。”
“別說話,小西,跟在我後面……”
我和小西慢慢的跟著赤腳少年。
走到一個拐角處,四下無人。
突然,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半塊燒餅,拿起來放到嘴邊,“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他是餓極了。
那半塊燒餅已經乾巴了,似乎還被人踩了一腳,地上散落幾小塊燒餅碎片。
如果不用水泡一下,就是阿黃都不一定吃。
走到一個飯店門口,門口拖把池上有個水龍頭。
他蹲下身,仰起頭“咕咚咕咚”喝點自來水。
向前走了幾步,撿起一個礦泉水瓶子,又回頭接滿了自來水。
走了沒多遠,他撿起地上的香蕉皮,走到一個拐角處,瞄了下周圍,沒有看到有人在意他,把香蕉皮放在嘴邊……他居然把香蕉皮放在嘴邊啃了起來!
我心裡隱約覺得,他遇到困難了。不然誰會吃地上扔了好多天的“嘎嘣脆”的燒餅?誰會吃阿黃都不會吃的東西呢?誰會蹲下直接喝自來水?誰會撿起香蕉皮還要啃幾下呢?
跟著“赤腳少年”走過兩三個岔路口,又拐了幾個彎,突然前面看不到“赤腳少年”了!
我腦袋“嗡”了一下,這小子是故意要把我們甩掉的。
我正遲疑著,突然身後草叢裡跳出一個小孩。
正是赤腳少年!
“嗨,我說,你們這兩個小乞丐,
小叫花子,老跟著我幹什麽?走了兩三條街都沒有把你們甩掉!” 赤腳少年手裡拎著一個小木棍,大聲的呵斥道。
大黑和阿黃“噌”的一下子,跳在我和小西前面。
“汪汪汪”,阿黃發出警告的聲音!
赤腳少年後退了幾步,說道:“小乞丐,臭要飯的!有本事讓它退後,想打架的話,我們單挑!”
“我們才不臭,每天都洗臉,洗手呢!你才臭,撿垃圾吃的小偷!”小西也不示弱,大嚷道。
我喊了聲,“公主,”用手捋了下阿黃的後背,阿黃退到我身後。
“想打架是不?”赤腳少年又說道。
“不打架,拿著吃,今天我討的多。我們吃不完,給你吃一些。”
我從褡褳裡取出兩個包子遞過去。
“小乞丐,不打架……你這是幹嘛?”赤腳少年懵了下。
“交個朋友怎麽樣?說不定相互有個照應。”我說道。
“哥,你是不是傻了?他是小偷!我才不跟小偷做朋友。”小西說道。
我立刻製止了小西。
“小西,別這麽說。誰都有遇到困難的時候,都是流浪兒,在外不容易。我們也餓過肚子,餓得時候,感覺肚皮黏在腰上了,整條大街在眼前晃。”
說著,饑餓的恐懼感讓我下意識的吞咽了下口水。
“赤腳少年”接過包子,送到嘴邊,一口就咬下半個包子。
“慢點吃,慢點,別嗆著!”說著我把我的行軍壺蓋子打開,遞過去。
我說道:“這是開水,你那水別喝了,容易鬧肚子!”
赤腳少年扔掉手中的礦泉水瓶子,接過水壺,“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還有包子嗎?再給我兩個……行嗎?我一整天沒吃東西了,餓得眼睛有點晃了。”赤腳少年說道。
“慢點吃,有燒餅呢。”說著,我拿出一個燒餅遞給他。
“也不說聲謝謝,我哥就是喜歡幫助人。哪裡都找不到我這麽心地善良的哥哥。”小西說。
“謝謝……餓極了,我也想跟人討飯呢。可是就張不開嘴,也不敢走上前,邁不動腳步。”赤腳少年說。
“我們也是,起初也不敢開口,腳好像灌了鉛,抬不起來,感覺討飯好丟人!”我說道。
說著我們向前走,走到立交橋附近的草地上,我們坐了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東東,到今年春節就九歲了。這是我妹妹小西。”
“我叫小西,東南西北的西。”小西補充道。
“人家叫我爺爺老石,我叫小石頭,也快九歲了。”
我說:“那你姓石。你哪裡人?”
“靈山的,我們那兒有很多會唱歌的石頭!”小石頭說。
“我們是原陽的,我們那兒有大片大片麥田,有高高的鑽天楊,有……”我突然好想家,我愣了下神,旁邊的小西已經“哇哇”的哭了起來。
“我想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小西說著,撲倒在我的懷裡。
“小西,別哭了,你哭的我也想哭了,我也想媽媽。”說著,我已經淚流滿面。
“我要媽媽,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媽媽!”小西似乎不想停的樣子。
哭就哭吧,我也想哭。索性就讓小西哭一下,不然憋得慌。
心裡憋得時候,我就狠狠的在胸口錘上兩拳,或者找個沒人的地方,掩面“嗚嗚嗚”的哭上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小石頭喃喃地說:“我可不想媽媽?我恨媽媽, 我不想回家。”
我愣了下。“世界上還有不想媽媽的小孩?還有不想家的小孩?”我說道。
聽到小石頭說不想媽媽,小西也停止了哭泣,抹了下眼淚。
“你不可愛,你是淘氣包!是搗蛋鬼!你的媽媽不疼你。媽媽不疼你,你才不想媽媽。我媽媽疼我疼的不得了,我是媽媽最疼愛的寶!”小西憤憤地說道。
“我曾經也很乖,好吧!才不是搗蛋鬼!媽媽扔下爸爸和我,跟人跑了……那人到我們那買石頭,就把我媽帶跑了。爸爸帶我到城裡找媽媽,還被人打了一頓……挨了打,我爸氣不過,拿刀子將那男人捅了!我爸就被警察抓進號子了。我恨我媽媽。我現在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我也不需要爸爸媽媽!”
“那你……那你家沒有親人了嗎?”我問道。
小石頭幽幽的說道:“有爺爺奶奶……村裡小孩老說我媽跟人跑了……難聽死了,走路都抬不起頭!走到哪,都感覺脊梁骨有人盯著……我就鑽進運煤的車跑出來了……我這輩子,不打算再回去了。我不想記起我的爸爸媽媽,不想記得那個村莊……”
我和小西呆呆的張大了嘴巴。
世間還有這樣悲慘的事!電影裡都沒有看到過,故事裡也沒有聽過,但這事就發生在眼前的這個赤腳少年身上。
我伸出手,把小石的頭跟我的頭靠在一起,手滑落,輕輕的摟了下小石頭的肩膀,捏了捏。我感到小石在落淚,他低下頭,撿起一個小木棍,在地上劃來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