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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通又問:“你認為倘若闖王率領大軍來攻,你在玉田縣這座孤城能夠固守多久?”
曹正淳說:
“第一,我有數萬關寧精兵,效忠明朝,萬眾一心;
第二,我有從覺華島運來的糧食,可以支持數月;
第三,我是以逸待勞;
第四,寧遠所存的火器很多,還有紅衣大炮,我都全數運來了。
所以,我但願闖王不要來攻,同我相安無事。倘若來找我打仗……”
唐通突然問道:“你打算向滿韃子借兵麽?”
“這事我決不會做。我是明朝的邊防大將,與滿韃子一向為敵,此時雖然亡國,但我仍然要為大明朝守此山海孤城,等待南方各地勤王復國的義師。”
張若麒心中明白,吳三貴愈是回避談滿韃子南下的消息,愈可以證明滿韃子南下的事如箭在弦上,決不會久。
但是他願意與吳三貴保持朋友關系,說不定日後對自己很有用處。他說:
“平西伯,我們兩年前在松山戰場上風雨同舟,今天仍然以故人相待。我請問,你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之處?”
吳三貴趕快說:“有,有。正需要請二位賜予幫助。”
唐通問:“什麽事?”
吳三貴說:“從昨天到今天,我對你們二位一再說出我決不投降,這是因為你們是我的患難之交,我對真人不說假話。可是你們回到北平向李玉稟報時不要說得這麽直爽,不妨婉轉一點。”
唐通:“我們怎麽說?”
吳三貴:“你們不要說我決無降意,隻說我尚在猶豫不定,兩天后我吳三貴會在給我父親的回書中清楚說明。”
張若麒心中大驚,想道:“啊,他只是再希望緩兵兩天!滿韃子南下的日子近了!”
但是他不點破這張紙,回答說:
“這很容易,我們按照你的要求辦吧。隻說你答應繼續同眾將領們再作仔細商量,降與不降,兩天后派專人送來書子說明,決不耽誤。”
曹正淳趕快說:“我隻給家嚴老將軍寫封家書,稟明我寧肯肝腦塗地,粉身碎骨,誓為大明忠臣,決不降順流賊,留下千古罵名。”
二位勸降欽差,心中一動,臉色一寒,半天不再說話。
他們已經看明白李自成未必是真正的開國創業之主,倘若滿韃子南下,與“吳三貴”聯手之下,恐怕難免失敗。
為著兩位欽差下午還要趕路,結束了送行午宴,轉入內間坐下,換上香茶,略談片刻。
張若麒向“吳三貴”問道:“伯爺關於不肯向闖王投降的事,打算在家書中如何措辭?口氣上是否要寫得婉轉一點?”
曹正淳回答說:“我正為此信的措辭作難。你想,既然忠孝不能兩全,我決不在信中同意投降。可是說我決不投降,我父母的性命就難保。因此措辭困難……”
張若麒感歎說:“伯爺如此忠於大明,義無反顧,實在可敬。下官自幼讀聖賢之書,進士出身,身居高官,不能為大明矢志盡忠,實在慚愧多矣。這封書子的措辭確實難,難!”
楊珅說道:“張大人滿腹經綸,智謀出眾,難道想不出好的辦法?”
曹正淳與楊珅一唱一和,此刻聽楊珅聽這麽一說,神色淒然,幾乎滾出熱淚,假戲真做了。
他歎口氣說:“實不瞞二位欽使,弟雖不肖,不敢與古代孝子相比,
但是人非草木,弟亦同有人心。 弟遲遲不為先皇帝鎬素發喪,當時在山海誓師討賊,就是為著父母都在北平,只怕出師未捷,父母與全家先遭屠戮。
唉!到底還是忠孝不能兩全!”
忽然,曹正淳真就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楊珅見他的主帥落淚,望著張若麒問道:“張大人,有沒有好的主意?”
張若麒低著頭,輕輕搖晃腦袋,想了片刻,忽然將膝蓋一拍,抬起頭來,得意地說:
“有了!有了!”
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的唐通忙問:“張大人,書信中如何措辭?”
張若麒又想了片刻,才決定說出他的主意。
他首先想著,既然吳三貴堅不投降,必有所恃;所恃者非它,必是滿韃子即將南下。
他憑自己兩日來察言觀色判斷:滿韃子最近將南下無疑。
他想道,如果一戰殺敗李自成,李自成來不及殺害吳襄,關寧兵或滿洲兵有可能在戰場上將吳襄奪回,也可能迫使李自成將吳襄放還。
他又想,目前除仿效漢高祖,別無辦法。
於是,他用了半是背誦半是講解的口氣說到:
“昔日楚漢相爭,漢王劉邦和霸王俱臨廣武而軍,相持數月。
楚軍缺糧,霸王患之。
在這以前,霸王捉到了劉邦的父親和老婆,留在軍中,到了這時,項王在陣前放一張大的案子,將劉邦的父親綁在案子上,旁邊放了一口大鍋,使人告訴漢王:
‘你今天若不退兵,我就要烹你的父親。’
漢王回答說:
‘我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我的老子就是你的老子。倘若你一定要烹我老子,請分給我一杯肉湯。’
霸王大怒,想殺劉邦的老子。
項伯,就是項羽的叔父,對項羽說:‘天下事還說不定準,況且要打天下的人是不顧家的,你殺了劉邦的老子不但無益,反而增加了仇恨。’
霸王聽了勸告,不但不殺劉邦的老子,後來都放了,連劉邦的老婆也放了。”
曹正淳心中很明白張若麒的真正用意,但故作不知的問道:“張大人,李自成目前還沒說要殺家嚴,我在家書中如何措辭?”
張若麒:“晦,平西伯,你太老實!如今你在家書中愈是毫不留情地痛責令尊老將軍,責備他不能殉國,不能提著寶劍進宮殺死李賊……”
“他怎麽能走進皇宮?”唐通問了一句。
“嗨,這是用計,不是當真!不管吳老將軍能不能做到,只要平西伯在家書中把他令尊老將軍罵得痛快,罵得無情,罵他令尊該死,就能救老將軍之命。
你還不明白麽?不知誰替劉邦出的主意,劉邦就是用這個辦法救了他老子的命,也救了他老婆日後的命!”
他忽然轉問楊珅:“子玉將軍,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楊珅在心中罵道:“你出的這個歪點子可是要把我家伯爺的一府老幼三十余口送到死地!”畢竟他不知道吳三貴的家眷,就剩個吳襄還在北平。
他口中不敢說出二話,但是在刹那之間不能不想到一件往事:
差不多就在兩年前,洪承疇率領八位總兵、十五萬大軍援救錦州。
洪總督本來穩扎穩打,逐步前進,無奈張若麒這個狗頭軍師,號稱懂得軍事。
來自兵部衙門的職方司郎中,不知怎的被崇禎皇帝賞識,欽派他來松山監軍,連總督洪承疇也不敢不聽他的意見。
他不斷催戰,遂致全軍潰敗。如今他又來出餿主意,真是夜貓子進宅,沒有壞事不進來!
他的眼光轉到唐通臉上,想聽聽這位身居總兵的將軍的意見,恭敬地問道:“唐大人經多見廣,請你看張大人這主意是否可行?”
唐通心中認為張若麒指點的是一著險棋,很可能枉送了吳三貴在北平的一家性命,但是萬一這著險棋有用呢?
他沉吟片刻,回答說:“你們這裡,文的武的,人才眾多,謀士成群。還有兩天時間,何不讓大家商量商量?”
楊珅對唐通的回答很覺失望。
在吳三貴的幕僚和將領中,一直集中考慮的是降與不降的問題, 而沒料到會有老將軍吳襄的勸降家書。
他們早已抱定決心,出塞長城,決不投降,等待滿韃子南下。
從昨天唐通和張若麒帶來了老將軍吳襄的勸降家書,才突然引起大家重視了這個問題,卻商量不出一個妥當對策。
楊珅看見唐通也說不出來好的意見,他重新思索張若麒指點的一步險棋。
他想,俗話說病急亂投醫,張大人開的藥方不妨試試?……
楊珅不敢輕答可否,望望“吳三貴”,同曹正淳的疑問眼神碰到一起。
正在這時,“吳三貴”手下的一位偏裨將官進來,站在門外稟報:
“敬稟伯爵老爺,唐總兵大人的人馬已經站好了隊,我們派往護送的一百名騎兵也都站好了隊,要不要馬上啟程?”
曹正淳與兩位前來犒軍勸降的大順欽差互相看了一眼,隨即吩咐一句:“馬上啟程”。
曹正淳送走了李自成差來犒軍與勸降的兩位使者以後,一方面作應戰準備,一方面命兩位文職幕僚代他擬一封家書稿,不但表示他決不向李自成投降,而且痛責“他”父親不能殺死李自成,為大明盡忠。
這封信送往北平以後,他就知道必然會激起李自成大怒,戰爭將不可避免。
所以他一面探聽李自成的出兵消息,一面加緊探聽關外動靜,準備向長城外進軍。
歷史上多爾袞進軍到山海關的時間,大概在四月二十號左右,但如今歷史正在被自己親手改變中,曹正淳不得不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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