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肯定已經死了,屍體硬挺挺躺在客廳等待下葬了吧。最好是能燒成灰,潑灑在山林之間,一了百了。”
鍾山手裡捏著一張紅色喜慶的信紙,呆呆地望著信上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心裡滿是悲傷,又有一些苦笑,畢竟這封遺書一開頭寫得十分不正經。
而且,哪有人會把遺書寫在對聯紙上啊。
留下遺書之人是鍾山的爺爺,昨天“老”去,享年一百歲。
他走得很突然,也很安詳。
突然,是因為已經一百歲高齡的爺爺,身體仍舊矯健,思維靈敏,鋤草種菜,挑水澆花的農活做起來沒有半點困難,獨自一人在村裡老房子生活,也能完全自理,活得逍遙自在。
人們常說他能活到兩百歲,可沒想到在一個清晨走了。好在,他走得十分安詳,在自家門外的大榕樹下,躺在藤椅上,乘著涼風,曬著太陽,微笑著離開人世。
從小失去父母,由爺爺一手帶大的鍾山,盤腿坐在客廳上,看著旁邊木板上蓋了好幾層厚厚白布的爺爺遺體,心裡難受,悵然自失。
大四將要畢業的鍾山,原本打算過兩天就回家,可萬萬沒想到於昨天聽到了爺爺逝世的噩耗,連最後一眼都沒見著,從此天人永隔了。
“山子,節哀順變吧,人總會生老病死。老鍾活了一百歲,無病無災,笑著走的,這是喜喪了。”旁邊的三叔公拍了拍鍾山的肩膀,安慰了幾句。
“我沒事的,三叔公,不用擔心我。”鍾山勉強地應道。
其實,鍾山一家並不是村裡的“原住民”,十八年前爺爺抱著三歲的鍾山,拎著一個老式皮箱來到了元山村,於此落戶定居。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爺爺不是村裡人,遺體也就不能停放在宗祠堂,只能放在家裡的客廳了。
三叔公又說:“老鍾大概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幾天前就拜托我替他操辦後事。現在人都請過來了,明天我們就進行葬禮,送老鍾最後一程。依照他生前所說,也不大辦了,簡單就行,你看怎麽樣?”
“好,一切就麻煩三叔公。”鍾山回道。
“那好,你一個人待會兒,不要太傷心了。”三叔公拍了拍鍾山的肩膀,出去操辦葬禮的事情了。
“呼……”
長長的呼了一口氣,鍾山強忍住心底翻湧的萬般情緒,木然地掃了一圈客廳,跟爺爺一起生活過的點點滴滴,又浮現在眼前,一股更更濃烈的悲傷湧上心頭。
他趕緊甩了甩頭,繼續看爺爺留下來的遺書。
“一個人死了和一條狗死了,都是一樣的,沒什麽特別。所以不必為我悲傷,反而要高興,我活了一百歲哩。這是個頂了不起的成就,古往今來多少皇帝都活不到這個歲數。不過,你莫要以為我在為自己的長壽而沾沾自喜。哈哈,並沒有,因為我見過比一百歲還長壽的人,而且是長了很多。”
讀至此處,爺爺那看淡生死,豁達開朗又好詼諧的品行形象便湧現在鍾山的腦海裡,但他知道依照爺爺的性格和習慣,花了這一大段筆墨之後,接下來必定會說一些“驚天動地”的秘密。
不出所料,爺爺的遺書至此筆調一轉,徑直寫道:“我見過兩百歲的老人,他自稱捉妖師,是修仙人!”
“捉妖”?“修仙”?
鍾山不禁念出了這幾個字,而眉頭緊鎖了。
他實在不得不感到驚訝,從爺爺的行文來看,
爺爺寫遺書之時必然思維清晰,可怎會寫下“捉妖”二字,難道還真有妖怪不成? 鍾山帶著懷疑與好奇,趕緊往下讀。
“不要懷疑我是不是得了老年癡呆,或是年老體衰而神志不清,我說得很清楚,你也沒看錯,就是修仙。這正是我之所以能夠健康長壽一百歲的秘訣,我也是修仙之人,是捉妖師!”
這就有些離譜了,雖然一百多歲的老人還能挑起兩桶山泉水,在林間健步如飛是十分誇張之事,但說是仙人未免誇張得有些離譜。
“已經記不起是哪一天,大概是我剛過了十八歲,在半夜時候,我跟往常一樣到山上的小河裡抓泥鰍。泥鰍還沒抓到多少,我就看見山腰處突然閃起了雷電,劈裡啪啦劈出來好幾道電蛇,一簇簇,一串串,十分醒目。”
“我向來膽大,年輕時更是有勇有謀,英俊瀟灑,遇見奇觀,心中好奇便前往一探究竟,然後在一片燒焦的草地上,發現一個遭雷劈渾身冒煙漆黑的老人家。
“我原以為他只是個遭雷劈的倒霉蛋,本想背他下山求醫,老人家卻從地裡蹦躂起身,手舞足蹈,亂喊亂叫,欣喜若狂,像個瘋子。
“我不敢靠近了,站在一旁觀察,那老人家鬧騰了好一會兒,仿佛卸掉了一身力氣與希望,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捶胸頓足,像極了被人偷掉嫁妝的婦人。最後往後一倒,兩腳蹬直,直挺挺躺著不動了。”
爺爺擅長講故事,不用什麽技巧,只需將他經歷過的事情簡單說出來就很吸引人,畢竟他可是親身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激烈變化的一百年啊。
現在也是一樣,鍾山完全被遺書上的故事吸引住了,恍惚之間好似回到了童年,坐在院子裡,看著漫天星辰,聽爺爺講故事的時候。
“我以為他死了,輕手輕腳走將上去,他卻睜著一雙濁濁的眼睛直直看著我,像死不瞑目。出於好心,我伸手想讓他閉上眼睛,才摸上他的眼睛,他卻說話了。一開口便自稱是我的曾祖父,也不問我願不願意,就是要我跟他修仙,當一名降妖伏魔的捉妖師。”
“那時還是封建迷信的舊時候,我也年輕,但不笨。沒有聽信他的胡言亂語,隻回答要帶他下山去看醫生,他卻不樂意了,一掌推開了我,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一跳就是七八米高,十幾米遠,猶如龍騰虎躍,一掌拍在了大石頭上。
“那塊大石頭足足有四五米寬高,卻受不了一掌之力,立即崩裂成好幾十塊,雞蛋殼一樣散落一地。這時候他再回身問我,學不學修仙,要不要捉妖。我自然是歡天喜地答應下來,仙不仙的無所謂,能學得這一手本領,就足夠讓我在亂世安身立命了。”
這就是傳說的奇遇,主角光環?
鍾山實實在在被勾起了好奇心,爺爺煞有介事地留下遺書,想必在爺爺的認知和經歷裡,他真的在修仙,真的在降妖伏魔。
仙,這世上真的有仙?
鍾山趕緊往下讀——
“老人家讓我明天再來尋他,飛身躍入林中,速度極快,幾個閃爍就消失在深山之中。從此,我便踏上了修仙之旅。
“後來我才知道,他老人家的確是我的曾祖父,也的確是捉妖師。我跟著他匆匆學了一個月,方才入門,略懂皮毛,他老人家留下了至寶便駕鶴西去了。依照遺囑,我將他火化之後,骨灰灑在山林之中,隨風飄逝。
“這時候我才明白,他老人家生死關將近,怕自己渡不過去便開始尋找傳人,所以找到我之後便在附近隱居。然後,他渡生死關失敗了,雖沒有立即道消身死,也是風中殘燭,苦熬一個月便逝世了。
“現在,我的生死關已近在眼前,然而我不想去渡它,渡過了,以老邁之軀再活幾十年,毫無意義。天天有人出生,天天有人死去。白發多時故人少,我也早就該死了,一個狗才活十來年。”
此處筆調,滿是傷戚,多為悲涼,與鍾山印象中那整日爽朗大笑的爺爺,並不相符。
“你既然已經成人,又是鍾家人,便有責任繼承我鍾家使命了。聽清楚了,我們的‘鍾’姓,不是一般的‘鍾’,而是來自先祖鍾馗的‘鍾’。沒錯,我們就是鍾家捉妖派的傳人!”
鍾家捉妖派?怎麽又扯出來這種玄奇人設,我都二十一歲了可從未聽你說過啊,爺爺!
鍾山實在疑惑,趕緊往下讀。
“鍾家捉妖派,始於唐玄宗時期,為先祖鍾馗所創,專司打鬼驅邪,降妖伏魔。傳至我已經是第十二代,而你或許可以成為第十四代傳人。”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我那個皮箱裡裝的是什麽寶貝嗎?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了,皮箱裡裝的就是我們鍾家捉妖派至寶——捉妖錄!”
捉妖錄,這個名字可以說是平平無奇,不算驚豔,任誰聽了都不會覺得有驚喜。
“老實說,我糾結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讓你成為捉妖派傳人,還是將這個秘密一起帶走。最後,我還是決定寫下這份信,將一切都告訴你。可寫到這裡我又有些悔了, 一想到今後你將要面對那些凶惡的妖怪,還有那些比妖怪更陰險的惡人,我放心不下。怎麽辦呢,我的孫子,這大概就是我們鍾家的命運吧。”
這裡的筆調有些悲戚了,而悲戚的情感,在爺爺身上是很少見,很少見的,我只見過爺爺落淚一次,那是我爸媽忌日的那一天。
“好吧,我已經有些前後矛盾了。成為捉妖派傳人,或棄如敝履,還是當一樂聽,你自己看著辦吧。最後,祝你活得快樂,健康且長壽。爺爺,留。”
鍾山又仔細讀了一篇,輕輕地將這份遺書摟在懷裡,貼著心口,他感到無比的溫暖,仿佛紙張在發燙,暖著他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折疊這一大張對聯紙,折了兩下,不經意間看見背面有字,趕緊展開,是用鉛筆寫的幾行小字,十分潦草——
“我今天就要死了,可還是放心不下你。我忽然很害怕,很後悔。我害怕你會跟你父母一樣遭遇他們的迫害,我也後悔寫這份信了。但是呢,我不敢保證我們躲了十八年,他們是不是就已經放棄追查我們,總之你要小心了。
“你千萬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捉妖錄的事情,務必小心謹慎,踏實做人,穩重行事。如果有人向你索取捉妖錄,或因此迫害你,能殺則殺,絕不輕饒。切記!”
這幾行字並不長,信息量卻多得爆炸,震驚得鍾山眼睛都瞪圓了,眼神在閃爍,有迷茫,有疑惑,有惶然,最後是堅定的憤怒!
此前他還有些搖擺不停,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成為鍾家捉妖派第十四代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