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山並不著急去爺爺的房間找皮箱,他將信紙折好藏在手機殼裡面,兀坐在客廳,開始守靈過夜了。
村裡的夜晚是很安靜的,尤其是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之後,就更安靜了,連打麻將、罵孩子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鍾山的心也很安靜,盡管縈繞著淡淡悲傷,但並沒傷心過度,以至於不能自已。
華夏文明是偉大而世俗的,“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便是審美與情感表達上的最高追求,不沉溺,不過分,講究適可而止,恰到好處。
守靈,便是讓人不沉溺於悲傷。後輩們守候在靈堂內,聚在一起悼念逝者,一起抒發緬懷之情,那悲傷便慢慢地化解了,隻留溫情與敬意。
鍾山很自然地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他與爺爺歲數相差八十歲,爺孫倆卻出乎意料的合得來,對脾氣——因為爺爺就是個老頑童。上山抓鳥,下水摸魚,摘果子抓母雞的事,他帶著年幼鍾山幹了不少,簡直就是村裡的老幼雙霸。
鍾山也有了個格外豐富,格外有趣的童年,不用困在城市裡,連在草地上奔跑的機會都沒有幾回。
時間過的很快,到了凌晨3點,寅時,入殮吉時。
三叔公領著殯儀隊抬著棺材進來了,入棺,出殯,再送到了村口再上靈車,到了殯儀館火化,回來到山上安葬好,一連串繁雜的禮儀和事情辦下來,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時間剛好,喪席也開始了。
鍾山一家是外來戶,本地無親無故,也就沒有奔喪吊唁之人,隻擺了七八席,請村裡的老人和幫忙葬禮的人吃上一頓,就算完成葬禮了。
等所有事情忙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鍾山脫去了喪服,回到家裡,在客廳紅木椅上呆坐著,思緒飄蕩。
鍾山的家不大,一棟兩層樓的小平房外帶一個小院子。
一樓中間是客廳,左邊兩間房分別是鍾山和爺爺的臥室,右邊兩間房是廚房和衛生間;二樓是一間儲物房連著晾曬衣服的大露台。
“走吧,還是去找皮箱吧。”
鍾山似乎下定了決心,嘟囔了一句,走進爺爺的房間,來到了老式架子床邊趴下身,朝床底下窺望。
看見皮箱在最裡面,伸手夠不著,他乾脆爬著鑽了進去,笨手笨腳地碰到他自己的“膽”——一顆圓溜溜的鵝卵石。
這也是地方習俗,剛出生不久的小孩,會在床底放了一塊石頭當膽子用,石頭要挑溪裡的鵝卵石,沒棱角那種,要挑大一些的。石頭代表小孩長大的膽氣,越大塊以後膽子越大。
鍾山小時候經常鑽床底來玩他的“膽”,現在遇見了“膽”便感覺很親切,心情一下子開朗了,他盤了兩下才放在一邊,然後伸手勾到了裡面皮箱的拉手,用力拉拽出來。
他笨拙地後退著爬了出來,屁股一扭一扭的像隻肥大蜥蜴。
這是個非常古舊的手提皮箱,太久沒有打開過了,上面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還掛著不少蜘蛛絲。
“這裡面的不是我們的傳家至寶嗎,怎麽有種棄之如敝履的感覺。”
鍾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然後跑去衛生間拿來一條濕毛巾,仔仔細細地抹了一遍,擦拭得油光鋥亮,展露原貌。
的確是一個十分精美古樸的皮箱子,可拎起很輕,好像是個空殼子沒有裝東西。
他把皮箱放在了床頭的書桌上,自己坐下來,再細細地觀察,箱子沒有上鎖,只有兩個黃銅鎖扣,
他用力按下去。 “啪嗒。”
鎖扣彈開了,他忽地緊張起來了,心跳也在加速。
搓了搓手掌,滿懷期待地掀開皮箱,箱子裡的景象清晰呈現在鍾山眼前。
可以說十分普通。
鍾山所期待的那種DUANG~DUANG~加了特效一樣的發光發亮,金光閃閃,或是騰起煙霧的場景沒有出現,一塊黑色的東西填滿了整個皮箱。
這東西通體漆黑,色澤暗沉,是有棱有角的長方體,數學老師見了也會表示稱手好用的長方體,而泥瓦匠見了會驚喜,因為這東西像極了一塊大磚頭。
此前有多期待,現在就有多疑惑。
“不是叫做捉妖錄嗎,錄啊,至少也該是一本冊子,或是一本簿子,筆記本也行啊,怎麽會是塊磚頭?難道鍾馗是靠磚頭降妖伏魔?”
鍾山的腦裡閃出一幅詭異的圖畫來: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惡鬼在飄蕩;相貌奇偉的鍾馗,手捏一塊磚頭,如獸潛伏而去,向著惡鬼的後腦杓盡力地拍去,狠狠將惡鬼拍扁,扁死了。
降妖伏魔,難道是伏於地以磚頭襲魔捉妖,不對啊,我的祖先是鍾馗,不是伏地魔啊!
這不怪鍾山的想象力發散,實在是這塊黑漆漆的長方體太出乎意料了。
要不是他爺爺的遺書寫的煞有介事,皮箱的重量也不對,他還真的以為這東西是他爺爺出去散步的時候順手撿回來的磚頭呢。
他壓下心中的又期待又失望的複雜情緒,小心翼翼地拿起“大磚頭”,觸感很怪,像金屬又不冰冷,十分堅硬,然而輕飄飄,像握著一塊塑料盒子。
他可以松一口氣了,這玩意真的不是塊磚頭。
那會是什麽呢?
他拍了兩下,竟然是拍在麵包、棉被上的聲音,一點也不清脆。雙手用力去掰,黑色長方體沒有變形,十分堅固。
雙手夾著用力去按,也沒有壓扁。
他大起膽來,放在地板上,光著腳站了上去,沒有乾癟,再用力蹦躂兩下,也沒有塌陷,毫無無損,紋絲不動。
拿起來,又狠狠地扇了兩巴掌,用力按了兩下,一點反應都沒有。
“期待一塊磚頭給反應的我,也真是白癡了。”鍾山摸著自己的額頭,苦笑著搖頭,發覺自己真的是很蠢啊。
“誰啊?”
突然一個小正太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喊了一下。
鍾山嚇了一跳,差點將手裡的“磚頭”扔了出去,好在他聽清楚聲音是從“磚頭”傳來, 才強行止住了動作。
“是,是你嗎?”鍾山有些懷疑,有些震驚,有些結巴地對著“磚頭”問道。
“我不是你媽,我是你爺爺!”
這奶萌的聲音聽起來像葫蘆娃在自稱爺爺,一點狠勁也沒有,只是玩了個無聊的諧音梗。
鍾山敲了敲“磚頭”,又問:“你是捉妖錄嗎?”
“捉你爺爺進茅坑!”它回道,還是像小朋友的吵架。
鍾山撓了撓後腦杓,有一種面對熊孩子的無奈,說:“說實話,你是不是捉妖錄?”
“你什麽都不知道?”輪到它很吃驚了。
“嗯,不知道。”
“那你是誰啊,阿離呢,去哪兒了?”
鍾山的爺爺的名諱就是鍾離,所以它問的“阿離”大概是鍾山的爺爺了。
鍾山便問:“你說的阿離,是鍾離嗎?”
“對啊,他去哪裡了?”
“他是我爺爺,幾天前去世了。”
“去世了?!”它很是震驚,聲音都尖銳了,“那你就是鍾山了,你現在幾歲?”
“對,我是鍾山,今年二十一歲。”
“二十一歲,也就說我睡了十八年。阿離要死了也不叫醒我,還真是符合他的風格。”
它不說話了,沉默。
鍾山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腦門,問:“那麽,你是捉妖錄?”
“笨蛋,我是龍!”
哈?
鍾山驚訝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怎麽又冒出來個龍了,這塊黑乎乎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