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負青天,凌雲遨遊,飄飄然如乘風虛渡,這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讓鍾山覺得身心暢快,像一片羽毛那樣輕靈歡快,幾乎要脫離竅殼,羽化飛仙了。
這時候正值黃昏,一片金光籠罩浮玉山,幾行倦鳥歸巢留下三四道痕跡,一縷縷輕煙鍍著金邊浮在半山腰上,越發顯得瑰麗多姿了。
白鶴繞了一大圈,像飛機一樣盤旋下降,飛到了半山腰,雙翅一斂輕快又安穩地降落在鍾離的墳墓前。
鍾山抱著骨灰甕下來,極為鄭重地放回破開的墳墓,轉身想找樹枝或石頭來扒土,重新埋葬骨灰甕。
“不用忙,讓我來。”木王說了一句,止住了他。
四周的樹木聞聲而動,伸長了樹枝,像幾十隻手,捧著黃土,一抔接著一抔倒下,很快就把破開的洞補上了。幾十根樹枝接連拍擊,把黃土拍夯實了,緊接著簌簌簌聲響,土墳墓上長出了寸長的嫩草。
綠草如茵,掩蓋了新土,看上去與舊墳墓一樣,讓人察覺不出來。
茶姨伸出右手,豎起劍指,在空中作畫,繪出了一張黃光閃爍的俘虜,約有三米長,一米五寬,像燈光秀的另類作品。
“這是用靈氣勾繪出來的符陣。”茶姨見鍾山雙目閃閃,卻不明所以的燕子,淺淺一笑,十分溫婉迷人的解釋了一句,然後曲指一彈,發光符陣飛出去,像落葉一樣蓋在墳墓上。符陣如水沁入了草與土裡,隱沒不見了。
“這是什麽符陣,有什麽講究嗎?”鍾山忍不住好奇問道。畢竟這是在他爺爺墳頭上動手腳,還是很有必要搞清楚一下有什麽作用。
“火炎護域陣。如果有人破壞墳墓,觸碰此陣即會引發劇烈爆炸,瞬間將一切都炸毀!”茶姨用十分平靜的語氣,說出了十分狠辣的話。
鍾山嚇了一大跳:開什麽玩笑啊,我爺爺的骨灰都入土了,還不得安寧,隨時都有炸上天的風險,這種自毀祖墳的行為,算怎麽回事?
“你是認真的嗎?”鍾山要確認一遍。
茶姨笑著說:“當然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想要破壞墳墓和護陣不是容易的事,天空落下十幾道雷也劈不開。所以破開護陣之人,必定是敵人。對付敵人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說的也是呢。”
鍾山回了一聲,看著新築成的墳墓,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不過細細想來的確如此,隨著爺爺一死,自己的日常生活立即崩壞了,命運列車拐入怪異一途,朝著不可知的未來狂飆猛進。
“好了。鍾離已入土為安,咱們就在他的墳前,完成最後的儀式。”捉妖錄龍先生飛在鍾離的墓碑前,又宣布儀式繼續進行了。
“還有?”鍾山好奇,又懷疑。
茶姨解釋說:“之前龍先生不是說過嘛,大約有一百多位妖怪返回了山林,隱身於此浮玉山。現在新傳人已經誕生,他們都要出來與你見上一面呢。”
“來了。”赤將子望著遠處,雄厚地說了一聲。
鍾山墊起腳,也看向遠處,卻什麽都沒有發現,只有鬱鬱蒼蒼的樹木層層疊疊,忽地樹叢在振動,枝葉搖晃,沙沙作響,好像強風撫林,又似千軍萬馬包圍過來,大有十面埋伏之勢。
鍾山一下子緊張起來,小僵阿毛也有些害怕,抱著鍾山的大腿躲在他身後,側著身子,露出腦袋,小心翼翼地看四周。
唰唰唰……
一個個奇形怪狀的怪物,從茂密樹叢裡鑽了出來。有的大如高樓,
樹木只夠遮住下半身,露出碩大的腦袋,一雙巨石那樣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鍾山。 有的長如巨蛇,蜿蜒曲折上百米,盤踞在幾十顆大樹的樹巔,很大的一坨,暗灰色的鱗片閃著金屬光澤,一雙灰色的眼睛,花崗岩一樣死寂,幽幽地看著。有的是大老虎,倚樹直立,抱著雙臂,像極了酷酷的貝吉塔,似笑非笑地打量鍾山。
有的是一隻小鳥,十分可愛,呆萌,肥嘟嘟圓鼓鼓的身子,羽毛一片潔淨的雪白,站在枝頭像一顆湯圓。它稍稍歪著腦袋看下來,豆粒大的眼睛盯著鍾山,顯得十分可愛。
有的像長頸鹿,卻生了一張人臉;有的是人身,卻長了一顆鷹頭;有的是一塊大石頭,長了三顆眼睛;有的乾脆就是一隻超大的蜘蛛,八條腿全是毛茸茸的人之手;有的長得像癩蛤蟆,身材高瘦,舌頭細長,垂著津津的唾沫。
一個是肉人,全身上下都軟趴趴的肉塊,像是一團團黏土堆疊而成的,它有手有腳,有模糊不清的五官。
有的是一堆骷髏頭,數不清的骷髏頭忽聚忽散,前後滾動不停地翻騰碰撞。又聚攏起來,形成了一座小丘。每一個骷髏頭都有一雙大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鍾山。
還有一些是黃牛怪,山羊精,黑狗妖,黃鼠狼,小狐狸之類的志怪書常見的妖精。再有一些是虛飄透明的東西,有海裡的魔鬼魚,有地裡的蘑菇狀,有一株草,一簇花,一些巨型的鳥……
一百多個妖怪包圍住了鍾山,那一雙雙迥異的眼睛,閃著紅光、綠光、金光,好似繁星一樣,聚精會神地凝睇在鍾山身上,直把鍾山看的心裡直發毛,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不寒而栗。
鍾山咽了咽口水,定定心神,緊張地問龍先生:“這些都是我爺爺生前收進作妖錄,然後放歸大自然的妖怪嗎?”
“沒錯。一共一百二十八位。”龍先生飛起來,轉向木王,“開始吧,將東西都放上來。”
木王也不說話,伸出兩根藤蔓編織起來,一圈盤著一圈,一圈結著一圈,像泥匠摶土一樣,直接編制出一個兩米寬一米高的大缸。
嘩啦啦……有水流湧動的聲音。
鍾山大感好奇,側身望過去就看見從大缸裡翻湧起翠綠甘醇之泉,才十幾秒的時間就滲滿了整個大缸,芬芳撲鼻。最後藤蔓還造出了兩個木頭大杯子,浮在甘醇表面上了。
“來,開始吧。”龍先生大聲高呼,聲振山林。
鍾山還沒反應過來,就上來一個黃牛怪,它抄起大缸裡的木杯子,舀了一杯甘醇,敬道:“阿蠻,牛之妖怪,見過捉妖派當家,感謝庇護!”
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鍾山有了第一輪敬酒結盟的經驗,知道該怎麽回禮,趕緊拿起木杯,舀了一杯甘醇,回敬:“有緣相遇,彼此照應。”
也是舉杯一飲而盡。
黃牛怪下去了,上來一個別的妖怪,也是自我介紹,舉杯敬酒,一個接著一個,一百多個妖怪便一一上來要見識鍾山了。
鍾山“幡然醒悟”,這是個什麽酒局啊,一百多號妖怪就輪我一個人,不把我灌醉不罷休的節奏,難道我要喝死在我爺爺的墳前,提前一百年下去跟爺爺來個大團圓?
“別擔心喔,這是木王采集浮玉山數百種樹木果實和花卉釀造而成花果靈釀,飲再多也不會醉,只有固本培元的作用,你且放心喝下去吧。”茶姨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釋道。
赤將子也說:“想成為合格的捉妖派傳人,必須喝的了花果靈釀,能結識各路妖精。”
“少廢話了,這是結盟之酒,你必須喝,這就是你的責任。”龍先生不客氣地呵斥。
“鍾山哥哥加油。”小僵阿毛舉著雙拳,乖巧可愛地為鍾山打氣加油。
鍾山還能說什麽呢,喝吧,飲吧,一個接著一個,一杯續著一杯,直喝到太陽下山,天黑透了,月上樹梢,才與一百多號妖精對飲完畢。
那一百多號妖精站成三圈,將鍾山和鍾離墳墓圍在中心,並不散去。大約是酒不醉人自醉,鍾山已喝得迷醉了,腳步踉踉蹌蹌, 身子歪歪斜斜,臉色紅彤彤,他又舀了一杯靈釀,搖晃著拱手敬四方,含糊地喊道:“各位,很高興遇見你們,以後就多加關照了,我最後再敬一杯,祝願我們都能活的暢快!”
鍾山豪邁地仰頭一飲而光,舉起杯子歡呼了一聲,然後哈哈憨笑了兩聲,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了。
一百多個妖怪便圍觀鍾山睡覺了,在月下了,在林子中,在墳墓前,構成了一幅月下名畫。
“阿茶你們明天就出山了?”
“嗯,該辦的事情都辦完了,也該出去了。”
“好,那就盡管去吧,鬧他個天翻地覆。阿離的仇,是時候報了,絕不能放過他們。”
“是啊,去吧,如果搞不定就回來叫我們,大不了一起上,我看他們還能不能攔得住。要不是阿離有意退讓,我們早就把他們殺光了。”
“赤將子拿出你的真本事,不要給我們丟臉。”
“要不換我去吧,白鶴你這家夥不行啊。”
“放屁了,你們些怪家夥就乖乖留在浮玉山,跟阿離作伴吧。”
這些個妖精相互取笑玩耍起來了,又紛紛伸手在大缸裡捧出一掬靈釀來喝,痛痛快快鬧起來,有些妖怪跳舞,有些妖怪唱歌,放浪形骸,縱情享樂。
“阿離再見了,我們會想你的。”
不知道是哪個妖怪嚎了一聲,其余百多號妖怪也跟著喊起來,“阿離再見了,我們會想你的。”
頓時山呼海嘯一般席卷浮玉山,遠處山腳下的人卻只聽見滾滾雷鳴,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