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嗎?趕在夏日褪色之前。
二〇二一年的八月末,許森駕車帶父母去了趟蘆園,在大二暑假結束之前,看了一次海。
度假村的海灘上有很多人,但,人群,讓他不自在。
許森停在一個海港附近,漁船很多,魚販很多,海魚的內髒也是雜亂遍地。
在髒亂的海岸線,許森找到了一塊沒有臭魚爛蝦,和塑料空殼的地方,隨著起伏卷舒的海浪,漫步在沙灘上。
女孩卷起褲管從石頭上跳下,整個腳掌陷到沙子裡;
一位父親拎著隻穿著尿布、光著上身的小女兒踩水;
礁石上的男人壓低了帽子遮擋陽光,熟練地架起魚竿;
近海是馬達轟隆的竹筏漁船,天際線那邊挪過一艘白色郵輪......
海藍藍,天藍藍,海面水波瀲灩,海濤泡沫一般的雲一層壓著一層,是新海誠筆下的雲,鹹濕的海風吹來了宮崎駿清透的愛意。
許森熱淚盈眶,緩緩張開雙臂,閉上雙眼,他在聽海。
深吸一口氣,顫顫地呼出,許森被風擁抱著,他的記憶被風吹得好遠。
啊,該從哪裡說起,九歲了還尿床的時候嗎?
不了吧,太羞恥了。
從初戀開始?嗯......那又太晚了。
就從,作為一個人說起吧,可人又是那麽的複雜,許森打記事開始,爸爸媽媽就告訴自己要做個成功的人,要做個有遠大理想的人。
成功?怎麽算成功?當科學家?當老師?當醫生?當律師?賺大錢?
不知道,許森倒是覺得大人們挺蠢的,實現冰淇淋富裕和辣條自由不就是人生贏家了嘛。
於是,那些說著冠冕堂皇的大人,在許森眼裡就是一種駭人的存在。
小鎮就是一片海,表面時而平靜,時而狂風驟雨,成人世界裡的那些暗流,將局外人和本地人一同卷入深水區,這種環境下,想要健康成長的孩子們,想要平凡生活的平民們,一不小心就會觸礁沉船。
許森見過大人們奇怪的行為,見多了奇怪的人,自己也變得奇怪起來,他很討厭這種奇怪的感覺,具體說不上來,隻覺得別扭。
許森一直都是個輕浮的人,會為了面子誇誇其談,被戳穿了也不過令人發笑,是啊,小孩子懂什麽,到了大人口中會變成可愛的笑料,尬尷也不過是他自己的事。
說來也是為了刷存在感吧,孩子嘛,都是這樣,渴望被注意到,炸牛糞也要等人經過再丟炮仗。
怕人不是因為單純的畏懼,而是害怕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人的感情和行為太複雜了,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因為一件小事勃然大怒;你也不懂平時笑臉相待的同學發起火來,面目怎麽那麽恐怖;你更不懂一個文質彬彬的人,為什麽喜歡乾一些齷齪惡心的事。
他可學不會像聰明的孩子一樣討好長輩和平輩,嗯,那個時候他也不理解為什麽當面誇你聰明的阿姨,背後跟人家說你有多蠢,長得還醜。
何必呢,當面說出來,又不是不能接受。
想來想去,還是自家爺爺奶奶好,罵絕不嘴下留情,打也打得忘乎所以,面對屁股上清晰的紅條條,許森不由得感慨:
“虛假的人真惡心,真實的感覺卻又那麽痛。撲母(潮汕方言,媽的),老子要離家出走......”
“你個砸死仔(潮汕方言,死崽子),還學會了罵人,你看我今天不替你爸好好教育教育你!”
“錯啦錯啦,
你聽錯啦!哎!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個老頭子,怎麽手裡的皮帶“啪嗒”一下能抽得空氣炸裂開,媽的,再不跑得栽這兒,好漢不吃眼前虧。
許森看準時機,“噌”得一下衝出大廳,俯身抓起庭院裡的拖鞋,大跨好幾步,“唰”得邁過大門石檻,在爺爺的咒罵和奶奶的笑聲中成功出逃。
夏天總是討厭的,河邊的草裡什麽蟲子都有,一咬一個包。許森坐在河岸,把腳伸進河水中,冰涼透徹,彎下腰用手使勁搓沾滿黑灰的腳底。 往左邊看去,還有幾個孩子光著屁股游泳。
“嘖,也不怕淹死。”
哈哈哈,其實他不會游泳,狗刨都不會,也害怕老人口中的水鬼而不敢下水。
能整個人泡在水裡,與好友嬉戲,哪裡會不開心,嘁,說到底是他羨慕不過,嫉妒了。
傍晚時分,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熱嘛,索性往後一倒,左右挪兩下,把扎人的草壓平,舒舒服服躺一會兒。
在南方,你時常能見到浪漫的落日,比如今天,太陽落在了某個山頭,雲被惹得紅了臉,大片赤橙的雲遮住了天空,天藍與朱紅之間泛出了粉粉的絮。
啊,課本裡說的火燒雲應該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吧,不過所見好像沒所寫的那麽熱烈。
許森癡癡地望向落日,思緒也飄向了雲海。
他不知道今晚吃什麽,但知道肯定又要被罰洗碗。
他在想鉛筆盒裡的二十多隻蝸牛會不會被媽媽扔掉,扔掉了明天拿什麽和同學在課間賽跑,他們的蝸牛都好能爬啊。
他在想學校裡的木棉結絮了,飄飄如雪的棉絮裡有好多木棉籽,要不把爺爺的茶葉罐偷來裝木棉籽吧。
他在想再過一年多就要上初中了,那些孩子會不會好相處呢?
他在想自己以後要做什麽,有沒有每天睡覺打遊戲都能賺錢的職業呢?
他在想,未來的自己會遇到一個女孩吧,就像班裡那對打打鬧鬧的小情侶一樣,自己也能與這個女孩子嬉戲吧......
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吧,明天還要上課,今晚還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