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言之,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在這山嶺之中,春色確實比大城鬧市要晚個月余左右。
與孫景城一起學文練武,叫易臣的胸中也養蘊出幾分文人的豪情,見到眼前這山林早春的欣欣向榮,便不由感天地之偉,歎自然之奇。
若是有閑余,說不得還得研墨鋪紙,絞盡腦汁的挖空腹中墨水,寫上幾首不怎麽出彩的打油詩來。
只是可惜,身後傳來的殺氣叫他頭皮發緊,哪裡還有這等閑情逸致來賞風花雪月。
內力耗盡,體力也有些不支了,易臣隻覺得腳下都是吃人的泥潭,踩上去就拔不出來。
緩緩挪動著灌鉛的雙腿,易臣的意識有些恍惚,他似乎都忘記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山中苦苦前行,也不記得此刻後面那殺氣滔天的通神高手叫徐元慶。
“好累啊…”
嘴裡嘟囔出幾個聽不太清的字眼,腳上不由自主的朝前行去,如同一具魂飛魄散的行屍走肉。
終於,最後一絲力氣也耗盡了,隻憑著執念再行出幾步就轟然倒下,連眼皮都重的像是掛了鉛石,只能聽見山間的風吹草動了。
“嗯,好酒。”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易臣身旁響起,任由他取走自己背上的行囊和那隻酒葫蘆。
“有些濁,但味兒不錯。”
易臣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這個男人對那桃花釀的評價。
在太康,宗師雖如那神龍見首不見尾,但總歸是有些名聲流傳在江湖上。
能截道通天者,怎麽想也不會是籍籍無名之輩。
民間議論最多的自然是遼東國柱巫秋白,畢竟是能叫北莽胡人不敢南下牧馬的人物,在百姓心中這就是守國定邦的英雄。
甚至就算他沒有通天修為,單以政績在太康也算舉足輕重了。
而在江湖之中,最叫人心神向往的則是劍仙王玄君和那酒仙無極。
仙之一字,天下能擔之人不多,他二人卻能得此名號,因為他們實力深不可測猶如神界仙君,也因為他們為人極其隨性自然。
王玄君其人可謂樂天無憂,今朝有酒今朝醉,何管明日是雨晴。
而無極此人要比放浪形骸的王玄君正經些,平生隻好釀酒飲酒,算是一個嗜酒如命的人。
這二人行事不喜什麽條條框框,都是率性而為,因此仇家不少,結識的好友也不少。
他二人便算是寄托了世人對仙神之向往,奉於心中的紅塵仙,如果真的有那漫天神佛,大抵便是如此?
易臣與徐元慶的到來打擾了無極品酒的雅興,便想著出來看看,若是逮到那兩個小賊,定要叫他們好看。
恰巧,易臣跌倒在地,腰上的酒葫蘆也摔出裂紋,裡面的酒漿滲了出來,叫無極嗅到了香味。
作為一個愛酒之人,如此美味怎麽能不嘗嘗,雖然有些粗糙,但用料算是上品,工序也講究,在無極眼中還算不錯。
只是乘人不備喝了別人的酒,說出去終歸是不太好聽的。
無極便立在原地,靜候後面之人的到來,想著救這小子一命,應該能抵那一葫蘆酒錢。
雖說趕日歌乃速之一絕,但易臣與徐元慶修為相差太遠,能甩開他一時三刻已然不易,至於說擺脫徐元慶的追殺,那就有些癡心妄想了。
“老夫救你一命,這葫蘆酒就歸老夫了!後生,這買賣如何?”
無極身著粗布短衣,腰間還束著一條青黑布條,
端是一副山野村夫的扮相,怎麽看都有些對不起他那酒仙的宗師名號。 “你不言語,那老夫就當你應了!”
靠坐在樹梢枝頭上,不時抬手揮出一道氣勁,嚇的那巢中鳥兒驚慌失措的拍打著翅膀,發出陣陣清脆鳴叫。
無極咧開嘴,像是位聽戲賞曲的閑散老爺,就著這林中曼音,飲一口葫蘆中的水酒。
倒是奇怪,方才還往外滲酒的開裂葫蘆,到了無極的手上仿佛又完好無損,見不到一滴佳釀漏出。
看酒仙飲酒,雖有些不勝雅美,舉手投足卻仿若天成,便是因他心無旁騖,隻將手中美酒放在心頭。
也沒等多久,正在仰頭暢飲的無極隨手揮出一掌,像是在驅趕林中的蟲蠅。
只是這那手印凝而不散見風就漲,不過眨眼片刻,便見一個掌印遮蓋了莽莽青天。
通神者,搭天地橋,通萬物之神,修煉至此,身內小周天變為身外大周天,可借來天地自然的無邊偉力,便不會再有內力耗盡的窘迫。
通脈武者可以自腳底竅穴外放內力,在水上聚成水龍卷,借此托力踏水而行。
自然,也得是通脈之中的佼佼者,才能有這般對內力的控制力。
既入通神,接通天地,便可更進一步,是為馮虛禦風。
而通天宗師,更是能截取天地之道化為己用,便能展現出許多常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例如叫瀑布逆流而上,或是讓夏花於寒冬盛放,世人謂之言出法隨。
徐元慶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猶如山崩海嘯般的巨力將自己擊落。
五髒六腑的仿佛移了位,一口心血噴吐而出,染紅了面前一片草木。
心中只有道不盡的憋屈,叫他更是怒火攻心,又吐出一口鮮血,傷勢也更重了幾分。
“誤入前輩寶地,是在下的不是,可這般貿然出手,怕是有辱前輩名聲吧!”
雖然氣急,但還沒失去理智。
連面都沒見著,便被人一招打成重傷,這樣的高手定是哪位宗師。
只是從方才那一掌來看,並不是孫景城的武功路數,莫非那小雜種還認識別的宗師高手?
不管出手的是宗師中的哪位,都不是他徐元慶能招惹得起的,這也是他多有憋悶的原因。
聽不見回應,但卻見面前又來了一隻金色掌印,叫徐元慶不由面色大改,急忙拖著受傷的殘軀凌虛而去。
再看不遠的無極,依舊是那般閑散的模樣,全然瞧不出方才還動手打退了一個通神武者的樣子。
酒已喝乾,無極跳下樹梢,將葫蘆放回易臣的身旁。
“兩清了。”
隨後轉身離開,嘴裡還斷斷續續的唱著山間小謠。
“我有一物天地好,三杯下肚人不老。世人皆言我為仙,不如一醉忘天曉。若是心無意不平,何來紅塵三千惱。狂飲滿嘴荒唐言,神仙也要娶作小!嘿嘿!”
“哈哈哈…”
山林之中,盡是酒仙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