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曠遠青天乾淨的像是一塊無暇寶石,在暖陽的光輝中閃著熠熠光芒,叫人瞧了不免心生喜意。
蒼天之下是莽莽群山,山脊如同墨線一般參差分明,遠遠望去好似一幅山水工筆畫。
便在這如畫的美景中,一個白皙俊朗的少年正坦胸露背,於那山中瀑布下洗浴。
在山林中冒雨前行,叫易臣渾身沾滿了汙泥,此刻見著有這好地方,也不管初春山泉有多刺骨,瀑下飛流有多危險,便跑到河裡撒歡兒去了。
得虧是個練武之人,有內力護身不懼外邪,否則定要躺在床上大病一場不可。
在河邊生了一堆火,架起濕漉漉的衣裳烘烤,易臣也瑟瑟發抖的往攏湊些。
新鮮勁過了之後,著實把他凍得夠嗆,趕緊換上包袱中的新衣,又烤了半晌火,這才回過魂來。
孫景城給他準備的包裹內墊了一層牛皮,只要不是直接扔進水裡,一點細雨倒是淋不進其中。
舉起那葫蘆,將最後一口酒飲盡,再灌了一葫蘆山泉水,系在腰間。
那葫蘆雖有了裂縫,但在這荒郊野嶺想要尋個合適的盛水之物可不易,加之此物是孫景城親手所贈,易臣不忍丟棄,便在包袱上割下一塊皮子,緊緊纏著葫蘆上,也能再用。
收好洗淨烤乾的衣裳背上,再拿起那柄青萍劍,看著面前見不到頭的浩瀚江湖,臨行前用他山陽土話吆喝一句。
“走喲!”
少年之人,只要性命無憂,以詩酒風月為伴,何愁漫漫前路。
沒了徐元慶的追逐,易臣的腳步都輕巧幾分,不時縱身躍起登上枝頭,眺望遠方見不到頭的山景。
如此行了一會兒,在前方瞧見一片竹林,易臣不由喜笑顏開。
兒時見孫景城隻用一根短竹就能吹出悠揚的曲子,易臣便纏著他學習笛子的個中奧妙。
雖習來不易,但易臣也愛上這響徹雲霄的高昂樂聲,若是有煩心事,只需吹上幾遍明月謠即可釋懷。
只是離家時走的急,未曾備好一支竹笛在手。
在竹林中慢慢穿行,尋找著合適的竹子。前路還長,得尋個消遣。
未曾像話本小說那般,深山一繞便能尋到稀世寶貝,易臣倒也不是很在意,隻想著尋一根密實些的,好歹能帶著走出這山嶺。
削來一截兩尺長的如玉青竹,又鑽出幾個孔洞,對對音色律格,一支簡單的笛子便做好了。
三尺青鋒能殺人,二尺短笛可殺心。
音律之道,最是動人心神。
不過易臣對此道也只能算是略懂皮毛,至今也不過只會一首明月謠。
笛音高昂,在悠遠的山間百轉千回不絕於耳,叫還未散去的余霧也變得格外婀娜動人。
山澗溪流潺潺而過,林中萬靈似乎都被這不曾聽過的曼妙之樂吸引,便有鳥雀和鳴、白猿低吼。
各異的聲音湊在一起,成了一曲別致動人的萬物聲。
易臣心中歡喜,以往哪裡見過這般景況,不由在暗暗感慨天地有靈。
旅途雖然還得繼續,不過若是在路上遇見迷人的景色,停下來看看也是無妨。
天地雖大,生靈雖多,但大多都在路上。
或是遠行,或是歸鄉。
比如被逐出山門的李長庚,和劍十三、劍十四。
其實在山下的日子遠比天山上來的痛快,路遇不平,可拔劍行仗義,有鄉紳惡霸,就除暴安良,還一方安寧太平。
想飲酒時,
便豪飲三百杯,何懼店中無美酒。 想舞劍時,便仗劍天下行,何愁江湖無敵手。
想賞景時,便登高泰山頂,萬裡江山任君閱。
想歇息時,便席地幕天眠,天地自有大屋脊。
又比如遠赴西域的孫景城。
遼遠外域無邊際,萬裡黃沙萬裡晴,其中萬民苦如草芥,正需一聲震天驚雷,蕩清世間之妖邪,救百姓於水火。
昔日之因果,如今之業火。
雖不似在家中安適,但救人之欣喜,也叫孫景城心中有些別樣滋味。
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文聖,如今也放下筆杆,揮起了寶劍。
再似那一路北上的薑墨。
一襲紅衣如火,披肩長發如瀑,絕世之顏如仙。
因她之相貌,甚至惹出來不少麻煩,但背後的長刀也不是飾物。
雖罪不至死,但在這風雨飄搖的世上,少幾個潑皮敗類,當地的百姓反而要拍手叫好。
於是血仙子的名號,便在這南地的江湖上傳揚開來。
在月嶺上長大的薑墨不懂世事,但行於江湖之中,人間冷暖世態炎涼總會知曉的。
還有那劫後余生獲得月神教徒之財,卻因丟了貨物被缺天城懸賞的忽莫、燕春、祁羊三人。
在西域呆不下去的他們,可以攜帶著自月神教中搜尋到的財帛遠赴中原太康,雖背井離鄉,但也算將苦日子熬出頭了,到了中原後定能安生。
家中雖好,但若久居一地,終歸是有些遺憾。
行於天下江湖,雖多有疲乏,卻能見到更多人世繁華。
有新鮮事兒,有陌生人,有異地風俗,有民間百態,有不同的美酒,有各味的菜肴。
只是,真的累呀。
易臣歇下腳步,提著一隻肥碩的兔子,刨去腸肚扒淨毛皮,點了火堆小心烹烤。
撒下一點剛剛磨碎的香料草果,混著肉香叫易臣不由咽下一口唾沫。
這兔子是方才逮到的,只是剛剛沒餓,便留到了現在。
表面烤成了金黃色,在夕陽的余輝下格外的誘人,不過有些可惜,酒已喝乾,只能配上白水了。
山泉清冽,帶著滋滋甘甜,配著烤熟的兔肉也獨有一份滋味。
吃飽喝足後,天邊已然日落西山了,易臣便尋了棵結實的大樹,靠坐在離地約有三五尺高的寬敞樹枝上。
天色漸晚月出東山,易臣取出竹笛緩緩吹出曼妙的音律。
明月謠上有明月,月華灑遍山林,給入眠的大地披上一層輕紗。
趕了一天路,易臣也有些乏了,不一會兒便閉上眼,仔細聞之,能聽見其淡淡的鼾聲。
深山之中少年獨立世外,睡夢之中卻有世間煙火,見他嘴裡還嘟囔出一句聽不太清的鄉下土話。
“走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