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聲,塵土飛濺,殘桓廢墟。
逃竄的眾人,驚慌地望著空中。
那半空中,由一張張扭曲怪異的嘴組成的巨大黑影,沉默地蠕動著,像在咀嚼死去之人的魂靈。
【吞噬】之夢魘來了。
鋪天蓋地,逃,又能逃去何處?
就連全部都是失夢師組成的帝國軍都顫抖退避的A級夢魘,這些沒有超能力的村民,怎麽可能逃得了?
然而在逃竄的人群中,一對父子是如此格格不入。
陳絮是害怕的,他緊緊地抓著陳敖的衣袖。
陳敖沒有回頭看他,依舊平淡地望向天空的【吞噬】。
平日裡時常耍滑頭假正經的父親,被村裡大人說不靠譜的父親,遇到麻煩事第一時間躲起來的父親,這時候怎麽不跑?
為什麽不跑,絕對要死掉了,沒有人能阻止這種東西……
“交換嗎?”
一團黑色的霧氣在陳敖身旁右側浮動、環繞,慢慢聚攏成一個模糊的人臉,在陳敖耳旁低語。
陳絮有所感應地望向那團霧氣,那團霧氣好像也在注視著他。
“你們倆在做什麽?快跑啊!”狂奔的瑞德大叔大喊提醒,他撞穿了陳敖身旁霧氣,可那霧氣仿佛不是實物,完好無損地被穿過了。
父親身邊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大家看不到嗎?
又一個村民倒下了。
是拉米大嬸,她的腿部已經長出了嘴巴,她跑不動了。
被【吞噬】盯上的人,全身上下會逐一長出一張張宛若嬰兒的小嘴,而自己的嘴巴會被【吞噬】剝奪。在無盡的疼痛中慢慢被長大的“嘴巴”所覆蓋吞噬,這是他們必然迎來的結局。
陳絮戰栗了。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體會人類在超凡事物面前的脆弱。
可陳敖還是沒動。
“交換嗎?”
人臉霧氣不緊不慢地催促著,這場“交易”似乎勢在必行了。
“絮。”
那魁梧男人回頭看著陳絮,摸了摸他的頭。
他的樣貌已經有些記不清了,也遺忘了當時的神態。
但那雙大手撫摸頭頂的觸感,卻切實地銘刻在陳絮心底。
“我們終究還是逃不過啊。”男人的聲音有些失落。
“你們會感覺恐懼嗎?”
“我們所感受的,多少夜裡綿延不絕的恐懼。”
男人撫摸的手停滯了,他在問天空的【吞噬】。
【吞噬】不語,它似乎只是盡自己本能享受這場貓鼠遊戲。
“那就讓你們感受吧。”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向天空中那團嘴巴。
身旁的人形黑霧發出了尖銳的笑聲,絕大部分融入了陳敖身體,最後一絲直直射向了陳絮的眉心。
陳絮來不及反應,那霧氣已經一股腦鑽進去了。
他摸了摸眉心,卻什麽都沒摸到,好像剛剛的都是錯覺。
“立誓,契約者陳敖。”
陳敖每念出一句,腳底便有紅色的光絡向外蔓延,猩紅色的法陣已經形成,超凡之力已然爆發,覆蓋了整個村子。
“契約神明【萬物驚懼】,祈得試煉之啟,獻以吾夢為價,換祂之權柄重現。”
“試煉之魘,【吞噬】之夢魘。”
空中的那一張張巨嘴在這句後之後終於有所感應,向兩人壓迫而來。
鋪天蓋地的威壓讓陳絮差點跪下,是陳敖拉住了他。
“我們人,
不許對這些東西跪下。” “神也好,夢魘也好,都不配。”
陳絮看著抓著他的手臂。
陳敖承受了【吞噬】絕大部分的威壓,他手臂的毛孔在不斷滲血,他沒有彎下脊梁,反而站得比平時更直了。
這是那個喜歡佝僂著背,被村裡大嬸嫌棄的父親嗎?
“【吞噬】,憑借神力構建的競技場已然拉開,你和我已經對等。”
法陣逐漸收縮,收縮到僅僅將【吞噬】和陳敖覆蓋的地步,紅光吞沒了兩個人,陳敖收回了手。
陳絮還記得,陳敖那念念不舍的目光。
這是見他最後一面了。
“孩子,無論如何,都不要害怕。”
“因為你是陳絮…”
一人一魘消失得無影無蹤。
逃竄的眾人們才停下腳步,迷茫地看著破敗的四周。
邁步向前的陳絮,一下子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一個黑影向他襲來,一邊發著駭人心神的笑聲。
陳絮被黑影一口吞入,被吃了個乾乾淨淨。
“啊!”
陳絮掙扎著坐起,張著大口喘著粗氣。
是夢啊……
他看著床頭懸掛的那塊石頭——
抑夢石,已經由裡到外產生了龜裂。
最多再經歷一次夢境,這超凡物件就要徹底損壞了。
抑夢石並不是讓人無法做夢,而是讓人做夢時候不被夢魘感知。
夢魘捕獵范圍並沒有太廣闊,不過一個鮮活的夢境會瞬間吸引幾公裡甚至幾十公裡外的夢魘。
被遊蕩的夢魘給撞見了,概率是挺小的。但沒有結界亦或是抑夢石的限制,撞見夢魘的可能性就近乎百分之百。
村莊的結界也此理。
向帝國臣服,按時交納稅金,帝國就會派失夢師布置陣法以宣誓庇佑,經【吞噬】一役損壞大半,又沾得陳敖的光重新翻修了一番。
可這種下等結界只能掩蓋普通人的夢境,蘊含超凡潛質的人入夢根本無法掩蓋。
這時候抑夢石的作用就至關重大,但其高昂的價格讓普通人望而卻步:
村莊打獵,栽培草藥辛辛苦苦攢下的儲備物質,原本是為了在欠收之年向補給軍兌換食物, 可這些儲備物資在陳敖失聯、陳絮需要抑夢石盡數給出。
卻也隻堪堪兌換一顆抑夢石。
這還是奧克村長力排眾議的結果。
沒錯,村裡面的大家是很感激陳敖的救命之恩,可除了從小一起長大的熙兒和看著他長大的奧克,更多人還是在意自己的死活。
不幸又幸運的是,陳絮的潛質超乎常人,夢境蘊含的超凡元素過於膨大。
這最後一顆抑夢石也將要徹底損壞了。
提上日程吧。
心中已經有所準備,陳絮也是早早就預料的今天的到來。
他最後檢查一次行囊的東西,地圖、香燭、粉筆、打火石、擦布,都在。
陳絮背起行囊,留戀地環視這間小屋。
或許是最後一眼了,這陳敖親手搭建的小屋子。
今日離去,不超凡便死無葬身之地。
而過往的回憶,悲傷歡樂,都掩蓋在這間屋子裡吧。
要去拜訪奧克村長嗎?
陳絮猶豫了一下,還是向村長木屋走去,本想在清晨偷偷離開。
可奧克畢竟是他最親的人之一。
天空落著點點細雪,蕭條又淒涼。
陳絮感慨,想活下來也是如此艱難的事兒,更別提活得好了。
村長屋前,陳絮輕輕扣了幾次門。
打開門的是一古稀之年的老人,金發灰暗,可儀表整理得端正潔淨。
他一看陳絮,神色竟有些複雜。
“絮兒,外面下雪了。進來說。”奧克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