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
一老一少對坐在茶桌旁。
火爐燒的正熱,外頭雪下得大了起來,遮天蔽日,屋內卻溫暖如春。
柴火劈裡啪啦地燃燒著,久違的,暖洋洋的愜意。把陳絮的思緒一次次勾向遠方。
“這個世界最危險的事物是什麽?”
老村長突然發聲,饒有興致地問。
陳絮卻望著天花板,沉默不語。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除去借口收稅的帝國軍以外。”
“最危險的應該就是夢魘了吧。”
村長自顧自地講著,雙手也沒有閑著,巍顫顫地將泡好的青茶端到陳絮面前。
陳絮看著浮沉掙扎的茶葉,下意識抓緊了茶杯,旋即舉杯一飲而盡。
“興許是神的責罰吧,隻存在於夢中的魘突兀在這個世界現身。”
“它們不死之身,它們所向披靡,擁有著超乎常理的法則和力量。它們在你入夢時尋跡而來,奪走你的夢,還有性命……”
“睡覺,死路一條。
不睡,活活等死。”
“抵擋不住困意入侵的人們,一個個死在甜蜜的夢鄉…”
“這時候啊,我們的神出現了。”陳絮自顧自地接下村長的話。
村長並沒有責怪,反而抿了口茶,用期許的眼神鼓勵陳絮說下去。
“【智慧創始】、【諸情通秘】、【純本之意】,原始三神,扭轉了死局,讓人擁有了對抗夢魘的機會。”
“那就是,成為失夢者。”
陳絮著重念出“失夢者”這三字,眼睛死死地盯著村長,
“這是第二十八次聽您講述這個故事了。”
村長溫和的目光不曾改變,他輕輕地歎了口氣,好像早有預料:“還是要走上這條路了嗎。”
“抑夢石快要限制不住我的夢境了,再有兩次就會損壞,到那時整個村子都要因我陷入滅頂之災。”
“村長,我已經無路可走了。”陳絮臉色沉重。
“絮兒。”村長溫和化作了愧疚,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們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父親。”
“當年【吞噬】之夢魘來襲,整個村子摧毀殆盡,死傷過半,就要面臨滅頂之災。”
“陳敖站了出來,在山窮水盡的情況下通過了試煉成為失夢者。撐到帝國軍的支援,拯救了我們,是我們的英雄。”
“而他在被帝國軍帶走前交代我的事,我卻一件都沒能做到。”
老村長陷入回憶。
……
“奧克,拜托你幾件事。”
【吞噬】被驅逐,帝國軍要離去了。
在那小支軍隊的末尾,那魁梧的男人跨坐在戰馬前,微微側過頭,望著村長。身為失夢者,他必須響應帝國的召喚,離去是必然。
“保護好陳絮,阻止他,不要讓他成為失夢者。”
“哼!”身旁的軍官聞言似乎有些不滿,但終究沒有多言。
“如果無法阻止,就讓他去老地方,屆時,請一定轉述給他。他會明白。”
魁梧的男人回過頭去,輕輕一夾戰馬,追上了漸漸遠去的行軍,軍官反覆端詳奧克村長的臉,終究也策馬離去。
……
“成為失夢者是莫大的榮光啊。”
奧克有些感慨。
“我等凡夫俗子,終其一生也無法觸碰超凡的邊際。”
“可陳敖卻要阻止你成為失夢者,大夥都百思不得其解,卻也只能履行他的囑托。
” 陳絮卻隱隱覺得父親的舉動別有深意。
一別八年,而那時九歲的陳絮還在劫後余生的睡夢之中,連父親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陳絮醒來後痛哭,咒罵,他不理解為什麽父親要丟棄他,甚至想獨自前往帝都。奧克一次次把意圖逃走的陳絮抓回村落。
凡人是不可能從比丁村這個邊陲小村活著走到帝都的。
其中路途險阻,魘魔作祟。
不成為失夢者,一旦脫離了村落結界的庇護,在外面過夜入夢就必然會被尋覓而來夢魘撕成粉碎。
明事理的陳絮也不再試圖逃跑。
這八年來,最開始陳敖每年定期寄來陳絮所需的抑夢石。
他還寫下了在帝都經歷的奇聞異事,村中老少都看得興致勃勃。
大家夥才知道原來在這綿延不絕的山巒之外,還有如此繁華自由的風貌。
不用擔心下一頓的溫飽,交通便利,不用乾等一年一次的帝國補給。
佳肴美饌隨處都是,再也不需冒著生命危險去山裡捕獵,男女老少都是青春自由的風貌,穿著華麗雍貴的服飾……
陳絮總是興高采烈與大家分享,帝國補給到來總會帶來父親的佳音,這總是一年裡最開心的日子。
可陳敖突然渺無音訊了。
沒有書信,沒有抑夢石,陳敖消失了。
任憑陳絮一次次痛苦流涕地追問,前來比丁村補給的補給軍們也只能沉默不語。
一年、兩年。
村民都不約而同想到最壞的結果,陳敖的確是死了吧。
沒有抑夢石,陳絮那膨大的夢境會在入夢瞬間引來夢魘,結界也屏蔽不了。
而穩定的抑夢石來源已經消失了,奧克試圖委托帝國補給軍在來年帶來抑夢石,可發現村裡集體共同攢下的家當居然只能買下一顆。
村裡的大家才明白陳敖這些年的不易。
已經彈盡糧絕了,抑夢石要用光了。
陳絮清楚,奧克也清楚。
抑夢石是無論如何也買不起了。
但對待救命恩人的孩子,真的要如此心狠將他棄之不顧?
奧克心在滴血。
在事關村落存亡,襲來的夢魘可不會管是誰做夢,它只會消滅所能見到的一切人類,到一切死寂之後才會離去。
擺在陳絮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不然去執行試煉。
要不然死在村莊外邊。
村民們雖然沒在陳絮面前開口,但也早已經催促奧克早做決定。
“沒有別的辦法了?”村長顫抖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陳絮眼神逐漸堅定。
“為什麽當時不帶你走…帝都那邊不是有輔助人通過試煉的失夢師嗎?”
村長情緒激動,
“把你扔在村裡,他明明知道你的天賦異稟,為什麽……”
說到激動處村長滿臉通紅喘不過氣,陳絮急忙扶住村長,把氣給捋順了。
“絮兒,我一直把你當成親孫兒。”
村長喃喃道,陳絮眼眶一下子紅了,”
“在陳敖失聯的第一年,我就央求過補給隊,看他們能不能捎你去帝都,至少是帝都附近,至少能逃離這窮鄉僻壤……”
“他們卻說只能帶走失夢者。有成為失夢者潛力的也不行。沒能通過試煉,一切都無濟於事。”
“可那該死的試煉不還是得面對夢魘!除了陳敖,我們村子從來沒有人通過試煉……”
“當年陳敖帶著幾個月大的你,失魂落魄跑到我們小村,這一晃就是十七年,這期間的風風雨雨……”
“我看著你長大,卻保護不了你。”
村長哽咽了。
陳絮抿了抿嘴,終究還是笑著把奧克扶著坐下。
“村長爺爺,我會活下來。等我通過試煉成為失夢者,找到父親,一定會回來。”
“把你們接到鳥語花香的地方,那個安全的……像是天堂的地方。”
陳絮起身拿起行囊,推開木門,外面洋洋灑灑的大雪霎時小了,似乎是在恭候即將啟程的遊子。
門前,一俏麗的少女不知等候了多久。
她的鬢毛沾染了雪花,凍紅的臉頰上還有結晶的淚痕。
“熙兒姐……”陳絮輕聲喚道,把少女一把擁入懷中。
她在顫抖。
陳絮想分享些許溫度,卻反而從少女的懷抱獲得了溫暖。
這是心的溫暖。
“一定要活下來。”熙兒緊緊地抓著陳絮的後背,不容回絕地說。
陳絮慢慢推開她,拂去她發梢的冰晶,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來年春時,記得帶一個大袋子去領補給,我要給我的熙兒姐買一大麻袋漂亮衣服。”
熙兒破涕為笑:“約好了哦!”
“約好了!”
“拿著。”熙兒偷偷把一個淺藍色的石頭塞到陳絮手裡。
“這是當時在山裡打獵時候撿到的,那時候還會發光。”
“當時還想著說不定會是荒誕造物,就偷偷藏下來啦。”
熙兒不好意思地說,私藏打獵收獲可是大忌。
“希望它能帶給你奇跡。”
荒誕造物嗎……陳絮看著這個暗淡的石頭有些哭笑不得。
荒誕造物哪能這麽好撿啊。
不過他沒有辜負熙兒的好意,珍重地把它放進行囊。
“不要忘記原始三神的教誨!不要忘記禱告!不要忘記去老地方!”
村長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來,陳絮高高地應了一聲,瀟灑的擺了擺手。
他不敢回頭,他怕一但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腳步。
今夜,有人無法入眠,也村裡的更多人,卻能安心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