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然入夜,晚風輕拂,月朗星稀。 楚風沒心思欣賞夜景,滿腦子紛亂的思緒,就這樣行至楚江別院。他甚至沒等下人通報,便直接開門而入。
已是深夜時分了,但楚江還未落床就眠,坐在床頭,手持金黃色帖子,雙目凝視,雙眉緊蹙。
開門聲驚醒了沉思中的楚江,看來人是楚風之後,楚江不露痕跡的把那金黃色帖子塞入枕下,不悅道:“何事這般魯莽?連下人通報的時間都不願等待?”
楚風不言其他,開門見山道:“爹,你送我那木盆是從何而來?”
楚江心中不解,臉上浮現柔和笑意,道:“是你二娘所贈。”
楚風心中咯噔一下,心道大哥料事如神,害我之人,果然就是二夫人。
楚風面色肅穆道:“蕭世靜送給你幾隻木盆?”
楚江微怒道:“風兒,你今天怎地如此不知禮數?不僅不請自入,還直呼你二娘姓名,你是想造反麽?”
楚風心中急切,哪裡顧得了那麽多,沉聲道:“爹,回答我。”
“混帳東西!”楚江大手一拍桌面,本想伸手給這個心疼到骨髓裡的兒子一巴掌,但抬起手來,看著後者倔強的面孔,終究不忍心下手,頹然道:“孩子大了,爹管不住你了。”他好像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楚風看著心疼,握住楚江滿是老繭的大手,柔聲道:“爹,我就是想知道這木盆有幾隻。”
楚江苦笑道:“我雖不知道你問此緣由何在,但也不防告訴你。你二娘共送給我兩隻木盆,說是用此盆洗腳,有凝神安心的作用。”
楚風冷笑道:“好一個凝神安心。”頓了頓,問道:“那隻木盆現在何處?”他這句話出口之後,心中異常忐忑。
果然楚江的回答,讓他的心情愈發沉重了,“另一隻當然在我這裡。”
楚風深深吸了口氣,面色難看,丹鳳眼中仿似能噴出火來,咬牙切齒道:“蕭世靜,我與你勢不兩立!”
“風兒,你瘋了!”楚江大怒,一把甩開楚風的手掌。他沒想到一向懂得禮數的楚風,今天竟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楚風壓製著心中想要殺人的衝動,滿懷憂慮的衝楚江問道:“爹,你身體可有不適?”
楚江被楚風突如其來的一問打了個措手不及,沉吟片刻,又想起了五天之後將要進行的大戰,他覺得有些事情需要給楚風交代一下,當下緩和臉色,借機說道:“風兒啊,我不知道今天你為什麽陰陽怪氣的,但有些事情該向你吐露了。以往怕你擔憂,所以一直隱瞞,今天既然你問起,我便直言不諱。這些年我日日覺得心口隱隱作痛,時常咳血,有時半夜失眠,遍尋名醫而不得醫治,恐時日無多。我若不幸離世,你和你大哥楚南,要撐起整個楚家。”
楚風聽完,揪心般刺痛,心中對蕭世靜的恨已然滔天,陰聲說道:“爹,你我的身體狀況,皆是蕭世靜所為,皆因這木盆而起!”
楚江勃然變色,大聲斥道:“風兒,休要再侮辱你二娘!”
楚風與之對視,振振有詞:“這木盆是蕭世靜所送,我與爹皆用這種木盆泡腳,整個楚家之內也隻有我倆身體異常,難道爹就不曾懷疑過嗎?”
楚江臉上怒氣翻湧,“有什麽可懷疑的?難道這木盆之中別有洞天?”
“對!”楚風言辭鑿鑿:“這木盆之內,可逸散氣流,當我們洗腳之時,這種氣流便會順著腳心直入體內,破壞身體構造,
傷筋動骨,這才導致我們身體蘊藏頑疾!” 楚江氣得渾身顫抖,伸出手指,指著楚風道:“你個逆子,盡胡言亂語。我且問你,這木盆之中含有氣流,你是怎麽發現的?我再問你,你二娘普普通通,怎麽會有如此玄乎的木盆!”
楚風大聲說道:“我懷疑,蕭世靜是修道者!”
楚江冷笑道:“你二娘到底怎麽得罪你了?你一入我屋便信口雌黃,盡是些圍繞著你二娘的讒言!”
楚風來之前就已想到,想要說服楚江不可能這麽順利。果然如他所料一般無二,楚江哪裡肯信。管你說的天花亂墜,我自不動如山。也是,自從大夫人譚秀萍死後,楚江最疼愛的就是蕭世靜,兩人恩恩愛愛度過漫長歲月,怎會懷疑?
楚風心中無奈,氣急敗壞之下,前世語調便湧了出來:“你別看蕭世靜人模狗樣,其實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垃圾,是雜碎,是他媽的殺了你之後還能讓你感恩戴德的娼婦!”
楚江渾身一震,直氣的肌肉都在抖動。他實在想不到楚風竟然會說出這麽不堪入耳的話,帶有內勁的大手募然抬起,照著楚風天靈蓋拍去!
楚風不躲不閃,身體立的筆直,丹鳳眼直直盯著楚江,眸中盡是堅持與倔強!
楚江大手上帶起一陣勁風,吹起了楚風齊耳黑發,卻終究沒忍心下手,停在了楚風腦部上空。
他伸手指著門外,顫聲道:“滾,你給我滾,從此我楚江沒有你這麽個兒子!”
楚風嘶聲道:“蕭世靜真的是修道者,不然不可能會有那麽詭異的木盆!”
楚江吼道:“他如果是修道者,來我楚家又有何目的?你別忘了在那些眼高於頂的修道士眼中,尋常人家不過螻蟻,我們楚家又有什麽值得她覬覦的?難道僅僅是楚家的家主之位?如果是,你放心,我死之後,楚家家主,必定是你,而非楚玉!”
楚風心如刀絞,臉色灰白,失神喃喃自語道:“難道你以為我在陷害她?難道你以為我為了楚家家主之位而做孽畜之事?”
楚江沒有回答,突然面色一紅,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猩紅的血液,在乾淨的地面上顯得如此醒目。他本就有頑疾在身,此刻被楚風所氣,登時發作。
楚風心中一慌,趕緊扶著楚江,讓其躺在床上,挪動枕頭間,發現床上那張金黃色帖子。心憂楚江的他也未曾留意,急聲道:“爹,你不要緊吧?”
楚江喘著粗氣道:“不把我氣死,你會甘心?”
此刻躺在床上的楚江,更顯老態,雙眸暗淡無光,臉色如死灰。四十多歲的他,雙鬢已白,臉上竟似已有皺紋出現。楚風強忍著流淚的衝動,緊抿著雙唇。良久之後,輕聲說道:“對不起,爹,我不該氣您。”
看著臉有愧色的楚風,楚江歎道:“風兒,自從你生母死後,我痛不欲生。若不是你二娘及時出現,帶給我諸多歡趣,我都不敢想象自己能不能堅持下來。這二十多年的相依相偎,二十多年的心有靈犀,二十多年的相濡以沫,我們已是彼此的一部分,無法割舍,無法分離。算爹求你了,以後和你二娘和平共處好嗎?”
楚風突然覺得楚江很可憐,可憐到被欺騙了還不自知。
楚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如果有那個能力的話,他寧可現在就去殺了蕭世靜。隻不過有那種詭異木盆的蕭世靜,會是自己這種剛剛步入修真一途的菜鳥所能斬殺的嗎?
“她一定是修道者,她的境界到底有多高?如果當面翻臉之後,我有沒有能力殺了她?還是被其無情滅殺,甚至連一絲還手的余地都沒有?”楚風心中暗道:“我可以肯定她是修道者,就是不知她為何原因而來楚家?正如父親所說那般,楚家何德何能值得他們這些能飛天遁地的修士覬覦?”
種種疑惑,在楚風腦海中匯成一句話:“蕭世靜為何而來?”
“唉......”楚風輕輕歎了口氣,衝楚江柔聲說道:“爹,之前是我魯莽了,我向你賠罪,你也別再生我的氣了,就當我之前全在放屁。”
楚江直到現在仍舊心中有氣,由此可見蕭世靜在其心中的地位,“只求你以後別再說你二娘的壞話。”
若是在將來的某一天,楚江看清了蕭世靜真正的面目,會是什麽心情?又情何以堪?
“爹,你好好休息。”
說完這句話,楚風走出房間。仰首望著皎潔明月,心中各種情緒紛遝而至。
“蕭世靜不僅是修道者,而且還有一顆玲瓏的心。她明知父親最疼愛的就是我,所以才送了兩隻木盆,她肯定也已猜到父親會把另外一個木盆送給我。隻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既然是修道者,為何害我父親?又為何害我?而且還用這麽漫長的方式折磨我們的身體,想殺直接殺了就是,對於你來說易如反掌。那麽你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那天,恐怕在你進入房間的一刻,就已經看出了我在裝死,甚至連床下的楚南在你眼中都無所遁形。因為有楚南在,你沒敢直接殺了我,同時殺我們兩個,勢必會鬧出動靜,你怕引來父親,所以沒敢輕舉妄動。這個我可以理解,但你為什麽出去之後不跟木古打聲招呼呢?這樣他不就免逃一死了嗎?難道是因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 所以你想借刀殺人?可你就不怕木古把你這個主使給咬出來嗎?”
楚風突然想到了木古臨死時,蕭世靜說的那句話:“木古,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懂得擔當,你要是就這麽死了,你的妻兒怎麽辦?你還是把幕後的主使說出來吧。”
以及那天自己泡腳時,蕭世靜的言語:“多泡泡腳,對身體有好處。”
楚風想到這裡,突然渾身冰涼。
這蕭世靜是有多麽深的城府?多麽狠辣的心腸?
楚風感受著風兒,遙望著星月。
“若是世間所有人心,都如這明月般皎潔璀璨,若是世間所有事情,都如這星辰般光明正大,若是世間所有煩惱,都如這晚風般輕輕飄遠......”楚風喟然道:“那該多好啊......”
感慨的楚風陡然面色一變,與此同時一股瘋狂暴躁的氣息死死籠罩著他,雙手緊緊抱著頭顱,牙齒死死咬在一起。縱然如此,極度的痛苦,仍舊讓他發出如野獸般的低吼。
狂躁的氣息漸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死氣,冰冷陰涼,刺骨的寒意彌漫四周。
在楚風痛不欲生的狀態中,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分鍾,但這小小的兩分鍾內,卻讓楚風有種度日如年的錯覺。
終於,陰冷氣息遠去,楚風恢復正常,卻幾乎癱瘓在地。
他的病,又犯了。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楚風身體內的三種魂魄,又開始相互交替著摩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