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惜除了眼睛以外,他的五官便再也沒有其他可取之處。
亂眉毛、塌鼻子、嘴角向下。
長得粗枝大葉,讓人一看就沒什麽好心情。
好在,對於此刻的韓淵而言,再怎麽不可愛的孩子,也強過外面那些蒙著紅布的怪物。
他安安靜靜地跟著男孩來到了空地中央,男孩指著疊在一起的水泥管道,讓他躲進去。
【躲在這裡?有用嗎?】
韓淵心中遲疑,然而男孩的目光十分堅毅,眼看追逐他的另外五個孩子都圍到了空地上,韓淵咬咬牙鑽進了水泥管中。
外面的男孩雙手捂住口鼻,緊接著爬進了韓淵上方的管道中。
韓淵學著男孩的動作,將自己的呼吸掩蓋在雙手掌心。不一會兒,水泥管道外傳來了蒙眼小孩們的動靜。
“嗚……嗚……”
蒙著眼睛的孩子們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在空地上尋找韓淵的蹤跡。
那聲音乍聽上去像是人受傷的呻吟,仔細分辨,又有點像野狗的嚎哭。
磨蹭的腳步在水泥管道和滑梯之間逡巡、徘徊,韓淵躲在逼仄的空間裡,半個身子都已經麻痹了,卻還是緊捂著口鼻,不敢出聲。
一個孩子晃晃悠悠地從水泥管道口路過,蒙著紅布的腦袋僵硬地轉向韓淵躲藏的洞口。
韓淵腦門上的青筋突地一跳,身子不由得向後縮,上肢挪動的聲音立刻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一雙雙小手摸上水泥管道的外壁。
【完了,被發現了嗎?】
韓淵冷汗直冒,屏住呼吸,低頭向管道的另一端看去,頓時眼前一黑。
只見那個抱他褲腿的小女孩半個身子已經探進了水泥管,纖細的胳膊向前摸索著,口中還不停地發出小動物般的哀鳴。
她的手掌很小,力氣卻很大,指甲抓在水泥壁上,發出恐怖的“咯啦咯啦”聲。
韓淵懷疑,給她一點時間,她能撓穿一面牆壁。
就在他進退維谷之際,外面的空地上忽然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聽上去十分奇特,像是許多個人同時聚合在一起,分辨不出男女。
“你在哪裡做什麽?”
熱鬧的氣氛瞬間熄滅,周圍變得一片寂靜,韓淵正在思考那個“你”究竟指的是誰,腳底的女孩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不知為什麽,在聽到女孩尖叫的一瞬間,韓淵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人喉嚨被撕裂的畫面。
噴射的鮮血四處飛濺,仿佛真的就要染紅他的視線,他不自覺地把頭埋向自己的胸口,然後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女人的喉管暴露在空氣中,肌肉抽搐,嘶喊也變成了無力的沙沙聲。
那個聲音繼續問:“還有你?”
在韓淵頭頂附近,水泥管外壁發出了某種東西被摔碎的聲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質感,就像活魚被摔爛在砧板上。
堵住管道兩側的恐怖小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可怕的東西。
也許是沒有靠近水泥管道的緣故,其他蒙眼的孩子並沒有受到懲罰,拖拽聲鑽入韓淵的耳朵,他仿佛看見一個怪物正把兩具鮮血淋漓的屍體堆在空地上。
“不要靠近那個地方,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不想傷害你們。”怪物溫柔的嗓音像一塊爬滿螞蟻的糖糕。
有個孩子忽然小聲地嗚咽起來。
怪物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韓淵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聽那孩子的嗚咽聲越來越著急,越來越響亮,就像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在向老師告狀一樣。 【不要啊……】
他在心裡無謂地祈禱著,然而該來的還是會來——
怪物“桀桀”笑了兩聲:“原來是這樣……”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細微的動靜在巨大的壓迫感中被無限放大,韓淵的神經被崩到了極致,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一個什麽樣的怪物,也不知道那個怪物會如何對待闖入它禁區的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水泥壁,隨著怪物聲息的靠近,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毛發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外公。】
在神經即將被崩斷的最後時刻,韓淵腦中無意識地呼喚著他最依賴的親人。
這一聲呼喚給了他些許力量,他強迫自己以最小的動作幅度,將頭抬到視線可以夠得著外面的角度。
大半的視線被上眼皮遮住,韓淵死盯著水泥管的洞口。
如果說世界上最令人恐懼的東西是未知,那他就是死,也得死得明白一點。
一陣寒風拂過韓淵睜圓的眼睛,就像一張極細極薄的刀片劃過,他隨即感到一陣刺痛,但依舊拚命睜著眼,沒讓自己丟失視線。
窸窸窣窣。
同樣的微風持續不斷地吹入韓淵的眼睛,受到痛感刺激,溫熱的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眶。
狹小的水泥管洞口將外面的世界剜下圓形的一塊,在韓淵模糊的視線裡,圓形世界的景物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
他忽然想到,那怪物現在會不會已經將頭伸進了水泥管道,自己眼睛感受到的風,會不會是怪物的呼吸,只不過自己看不見它?
那個殺了鄰居張美,並且試圖闖進自己家的怪物,不也是看不見的嗎?
就在韓淵胡思亂想的時候,他上方的水泥管道忽然傳來了孩子的尖叫聲,那個教他如何躲藏的男孩似乎被怪物一把拖了出去。
劇烈的碰撞和哭喊交織在一起,聽得人心驚肉跳,韓淵眼皮一抖,正要松開雙手爬出去阻止,卻聽那怪物惡狠狠地捂住了男孩的嘴。
“我就知道是你!說過多少次,不能在這種地方玩遊戲!你聽不懂嗎!非要我把你關起來嗎!”
怪物的聲音無比陰冷,但卻並沒有對那男孩下殺手。
“你是我喜歡的孩子……你要乖乖聽我的話,不要再讓我操心……”
幾個響亮的巴掌過後,孩子停止了哭喊。
怪物滿意地笑了幾聲:“好了,都乖乖地跟我回家……”
一陣黏膩的水花聲,夾雜著關節扭曲的脆響,過了一會,韓淵再次聽到了那個抱住他褲腿的女孩的嗚咽。
怪物帶著孩子們遠去了,周圍再也沒有動靜。
韓淵從水泥管道裡爬了出來。
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他抬起手想整理一下沾在額頭上的劉海,卻發現自己無法抑製指尖的顫抖。
水泥管外壁上,被摔碎的生物殘渣觸目驚心。灰慘慘的陽光下,一大灘黑色的血跡朝著樹林延伸。
冷風從身後的天空撲向地面,那些恐怖的印記正在慢慢溶解。
【再不離開這裡,我就要瘋了。】
韓淵邁開麻木的腿,沿著那條黑色的印記,趔趄著向公園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