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報道裡的信息畢竟不夠詳實,如果想要了解事件的真相,還是得想辦法見王哲一面。報道裡說他完全失去了記憶,不知是真是假。】
網頁上有不少人推測王哲是為了逃避法律製裁,才選擇裝瘋。他們還掛出了王哲的照片,亂眉毛,塌鼻子,嘴角苦大仇深。這張臉不僅和韓淵在審訊室裡看到的一模一樣,還與那個在公園裡救了他的孩子極為相似。
【那個孩子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如果那雙眼睛屬於王哲,韓淵願意相信他其實是個好人。
【話說回來,事務所租的這棟矮樓就是當年的公園。】
韓淵在紙上畫出了案發小區的大概位置。1號樓現在叫富滿城,位置靠西,2號樓叫富滿家,位置靠北,3號樓是富滿園,位置靠東。
三個小區組成了一個三角形,這棟矮樓就剛好建在三角形的中心。
自己腳下站的地方,也許就是曾經躲過的水泥管道,而附近的小巷,也許就是混混和老太婆死亡的現場。
一絲寒氣再度從心底冒了出來,他搖搖頭,起身撩開窗簾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朝霞與冷夜接壤,光與暗更替。
天就要亮了,沒什麽好怕的。
【先休息一下吧,還得想辦法見王哲一面】
探視精神病患者不比探視普通人,王哲現在雖然沒有警察守在門口,也是還是嫌疑人的身份,得花點心思才能絲滑地混進去。
鏖戰了一整晚的身體開始抗議,韓淵定了個鬧鍾,隨手扯了條毯子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
上午8:00,鬧鍾兢兢業業地叫醒了韓淵。他迷迷糊糊地在事務所裡洗了個澡,接著從外公的檔案架下方拖出一個裝證件的箱子。
ID,護照,保險單,律師證,警員證,教師證……這些東西只是母版,實際使用的時候還需要加工。韓淵翻到一本A國護照,在工作台上忙乎了好一陣,這才出了門。
深秋的天氣已經開始轉涼,迎面的冷風將他的眼睛吹得眯了起來。他騎上共享單車,吱吱悠悠地踩到了五靈醫院外一公裡的地方,徒步走進了大門。
辦公室裡,負責照看王哲的醫生對著眼前的護照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才開口問道:“……你剛才說,你是王哲什麽親戚來著?”
海外歸來的王哲遠親又重複了一遍:“表外甥。準確地說,是他姨婆的曾孫。”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看上去神情有些倨傲:“我外婆——也就是王哲的姨婆,早年被送給朋友撫養,跟著出海定居,後來靠她自己打拚,攢下了一些積蓄。臨終的時候,她想給自己親生父母的在世子孫都留下一點財產。所以,王哲也算是繼承人之一。”
這複雜的家庭關系讓醫生停止了思考,他隻捕捉到“繼承人”三個字,於是下意識地關注最重要的問題:“可是,王哲是二十幾年前一起案子的重要嫌疑人……”
表外甥不耐煩地打斷他:“外婆遺囑裡說了,有犯罪記錄或者不具備民事能力的人沒有資格繼承遺產。你們的警察並沒有給他定罪,我就只能過來拿一些其他方面的證明了。”
醫生的嘴巴變成了“O”形,說實話,他也不討厭參與這樣的糾葛,但對外開具精神疾病證明需要完備的手續。
這位表外甥來得氣勢洶洶,但是該準備的材料並不齊全。
“那先讓我見他一面總可以吧?就當那個什麽?探親?”
醫生沉默了一下,
表示自己需要請示一下領導—— “這樣啊,那就讓人家見一面唄?”領導聽完請示,也有些神采奕奕。
醫生還是猶豫:“要不要問一下警署?”
領導大手一揮:“王哲又沒被定罪,只是個病人,為什麽要請示警署?他本身沒什麽攻擊性,見面的時候注意他的精神狀態,讓那年輕人簡單聊幾句就是了。”
就這樣,王哲的表外甥在醫生的陪同下,和自己的舅舅見了面。
病人的面容和20年前相比蒼老了許多,原本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因為精神疾病的折磨,變得渾濁不堪。
表外甥冷著臉問他:“還記得我外婆王歡嗎?”
王哲沒有反應。
醫生不由得在心裡吐槽:“這些歪果人的邏輯怎麽如此殘缺?一個從小被送走,從來沒見過面的姨婆,就算是清醒狀態下也沒有認識的理由吧?”
他幫著表外甥提意見:“那個……患者本身記憶就有很多缺失,你不如嘗試一些他有可能知道的問題?”
表外甥冷笑:“問什麽?問林何香?問周愷?問徐虎?還是問張美?”
幾個名字快速掠過,張美被冷不丁地提及,然而王哲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這下,就連扮演表外甥的韓淵也覺得有些奇怪了。
一個人有可能裝瘋賣傻,但下意識的反應卻騙不了人。
【難道他真的什麽也不記得了嗎?】
“他一直都是現在這樣嗎?”不哭不笑不說話,像一具木偶。
“這只是其中一種狀態,他有時會幻聽,會狂躁,會重複一些話語。這些都是精神分裂的症狀,王哲確實已經完全不具備民事能力了。”
表外甥臉上露出安心的神情,內心卻鬱悶無比。
【看來問不出什麽東西了。】
“這樣吧,我會在國內再呆一段時間,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如果王哲有了什麽變化,請通知我一聲。”走出探視病房,表外甥給醫生發了一條短信,上面寫著聯系的姓名和電話。
“韓淵?”醫生臉上流露出震驚的表情,驟然停住了腳步。
表外甥疑惑於他的震驚,問道:“這是我的國文名字,怎麽了?”
醫生神情凝重,飛快地看了一眼屋裡頭髮呆的王哲,又看了一眼表外甥,眼神躲躲閃閃。
“20年前,才6歲,不可能啊……”喃喃自語聲飄進表外甥的耳朵,身穿筆挺西服的年輕男子挺直了背。
“Pls,我的國文名字和年齡有什麽問題嗎?”
醫生意識到自己將腦子裡的話說了出來,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不是這樣的,韓先生不要誤會……我剛才不是說王哲偶爾會重複一些話語嘛。在那些重複的話語裡, 時不時會有一個人的名字出現,那個人就是韓淵。”
表外甥愣了一下,插在褲兜裡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他遲疑地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這幾天,他會無意識重複韓淵這個名字?”
醫生搖搖頭:“不是這幾天,是20年,從他進醫院那天開始。”
【這怎麽可能?】
醫生見到表外甥露出驚悚的神情,立刻出言安慰:“雖然聽上去很詭異,不過這應該是巧合吧,20年前韓先生才6歲,而且身在國外,王哲怎麽可能認識你呢?”
表外甥沉默不語,但醫生話在他心裡已經掀起了軒然大波。
【忘記了案件相關的所有人,甚至忘記了張美,但卻記得韓淵?】
“哦對了,王哲在狀態好一點的時候還畫過那個韓淵,我給你看看吧。”
表外甥跟著醫生來到了辦公室,醫生從檔案裡找出屬於王哲的一盒,接著翻出了幾張畫。
表外甥只看了第一幅,瞳孔便驟然收縮。
那張白紙上,凌亂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沒有五官的人,它懷裡抱著一個色彩鮮豔的東西。
“這幅畫大概是七年前畫的,我們一直在分析這個韓淵懷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有人說是水晶球,有人說是彩虹糖……王哲過去的生活一直很黯淡,這個東西或許代表著他內心深處的渴望。”
【不是代表著渴望,他只是把他看到的東西畫下來了。】
表外甥在心裡默默地反駁,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個東西是什麽。
那是一個堵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