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白影的瞬間,韓淵忘記了心中害怕,快步跑上陽台。
只見寒風急雨之中,林何香有些扭曲的身體站在空調外機上,眼睛正定定地盯著腳下的黑暗。
雨絲就像跳舞的銀線。
韓淵的太陽穴猛然一陣疼痛,那種感覺就像將燒紅的鐵插入了腦中,迷茫、憤怒、懊悔和仇恨的情緒在裡面咆哮、翻騰。
他的後背因此而弓起抽搐,淚水橫流之中,他看到了站在空調外機上的那個女人眼前的世界。
十二樓的風很大,向下看的時候,眼睛甚至能感受到回旋的風帶上來的冰涼水滴。
在這樣的凝視中,人的方向感會逐漸迷失,漸漸地,韓淵有些不能分辨自己究竟是在仰望,還是在俯瞰。
無盡的深淵在呼喚林何香縱身一躍,他感到自己正艱難地抗拒著,然而女人蒼白的腳已經伸向了虛空。
“林……何香……現實的你已經死了……你是跳樓死的……不要再做同樣的事情……”
顫抖的唇齒間,韓淵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但他也知道,這樣的勸說應該起不到任何作用。
林何香根本算不上一個幽靈,她只是存在於這個認知世界裡的一個印象罷了。
【盡管如此……我為什麽感到這麽悲傷?】
林何香看了他一眼,沾滿血汙的手指輕輕豎在唇上。
“噓……”
她手裡拿著什麽東西。
可惜韓淵還沒有看清,她就跳了下去。
遠處的地面似乎發出了“咚”的一聲,音色沉悶。
頭痛消失了。
韓淵遠望了一會深不見底的黑暗,沉默地乘坐電梯前往一樓。
樓下散步的狗率先發現了林何香的屍體,它的主人尖叫起來。在濃得化不開的夜幕之中,零星的私語就像煙的余燼,破碎的火花點燃了一簇簇正在安眠的草芽,最後蔓延成震耳欲聾的狂歡。圍觀的視線交織成網,將舞台中心的林何香和拍照議論著的居民們攏在其中。
看到這一幕,韓淵思考的,是這樣的情景究竟發生過多少次。
不論是張美、王哲,還是林何香,凶手似乎很喜歡觀賞他們的死亡,所以在一場表演結束後,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下一場演出。
……
警笛停在園區門口,負責辦案的警員火速封鎖了現場,圍觀人群被引導、疏散,取證工作有序進行。
審訊過韓淵那個警員陪同負責人李元向林何香的位置走去。
特意放緩了腳步的韓淵回頭看,只見搜證人員從林何香懷裡取出了什麽東西,放進了證物袋裡。
【那是……我送的煙?】
正思索著,人群中一個孩子匆匆跑了出去。
那跌跌撞撞的身影略有一些眼熟。
【王哲!】
【那孩子看到煙就跑了,是不是知道什麽關鍵的線索?】
韓淵抬腳正要追出去,兜裡的手機突然叫嚷起來:“您收到一條五星好評!”
他匆匆拿出來掃了一眼,便放了回去。
【先把王哲逮回來再說。】
……
現場還在混亂之中,警員們忙著做搜證和問詢,氣氛有些緊張。
王哲矮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是個孩子,即便亂跑也不太會引起警察的注意,但韓淵不一樣。
雖說他現在的身份是“路人”,但在案發現場引起騷動的話,恐怕還是得進審訊室。
天可憐見,
他再也不想去那種壓抑的地方了。 細密的雨絲之中,韓淵像一條緊張的泥鰍,借助不同的掩體陰影,小心翼翼地追在王哲身後。
等他好不容易脫出被監視的范圍,王哲已經像兔子一樣溜進了社區公園。
韓淵的腳步僵了下來,腦中閃過那些不太好的回憶。
【小孩子就是這點煩人,老喜歡往危險的地方跑,越危險他們還越興奮。】
他一邊吐槽一邊通過訂單撥打了便利店的電話。
“喂?拿到好評了?”
沒等韓淵開口,電話那頭的雪澍已經猜到了來電者是誰,有什麽問題。
韓淵不由得瞪了自己的手機屏幕一眼。
【這世界不會只有我一個配送員吧?】
不會吧?
不會是真的吧?
“想離開認知世界的話,在系統下方點一下‘退出’就可以了。沒什麽事的話我掛了哦。”
未等韓淵回答,耳邊就傳來了“嘟嘟嘟”的聲響。
【電話那邊有奇怪的金屬摩擦聲,好像是有人在磨刀?】
【不,不是好像。就是在磨刀……而且聲音離得很近……那個人就是雪澍。】
一個嬌小美貌的女孩子,在風雨交加的夜晚,獨自呆在便利店裡磨刀……
仿佛看到了女孩的笑容,韓淵打了個哆嗦。
【可能我們店要引入生鮮產品線了吧,磨個刀,殺個魚什麽的……】
深知自己的猜測不過是自我欺騙,韓淵明智地阻斷了自己的思路,確認了一下自己的手機頁面。
配送訂單下方果然出現了一個“退出”的選項。
【很好,這樣我就不怕了。】
他一頭扎進社區公園幢疊的樹影中。
……
空氣濕潤冰冷,韓淵的腳步踏在泥濘的石子路上,濺起的泥水弄髒了他的褲腳。
王哲的足跡在路燈下十分清晰,很快,韓淵就在公園的水泥管道前找到了他。
他坐在最高處,仰頭望著天上不斷飄落的雨,稚氣未脫的面孔帶著大人般的成熟。
韓淵向他打招呼:“你好,王哲……”
男孩的脖子保持不動,眼珠向下一轉。
“我的名字是……”
“我知道,你叫韓淵,”王哲保持著詭異的姿勢,盯著他,“上一次來的時候,你頂著我的臉。要不是被你連累,我也不會被臭老爺子抓回去。”
韓淵有點尷尬:“呃……謝謝你救了我。”
王哲嗤了一聲:“誰要你謝我?我是看在自己那張臉的份上才出手的。要不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
“……”
【這個醜得像殘廢窩瓜和過期鱷梨交配產物的……啊,冷靜……我是個成年人了,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腦門上暴起一條青筋,韓淵嘴角抽搐地保持微笑:“那也是要謝的,畢竟是我得了便宜。現在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在公園裡不安全,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怎麽樣?有天花板,有關東煮,還有漂亮的小姐姐?”
王哲終於低下了自己高貴的頭顱,看神情,他是在認真地思考。
【再怎麽拽也是個孩子呀,這也太好騙了吧?】
“因為我看上去像小孩,你就認定我是小孩,用這種拙劣的話哄騙我?你腸道上的褶子會不會比腦子多?”他說著,指了指韓淵身後的小黃鴨搖椅,“看到那隻鵝了嗎?你可以拜它為師。”
“……”
【……請問在認知世界裡,被打死的小孩是乾垃圾還是濕垃圾?】